堡垒在灰雾中行驶了整整两小时。
这两小时里,陈野做了四件事:
第一,处理周薇的伤势。她透支得太厉害,意识几乎枯竭,陈野给她注射了强效营养剂和神经稳定剂,让她在医疗舱里进入深度休眠。系统扫描显示,她的生命体徵平稳,但至少需要十二小时才能恢复基本行动能力。
第二,处理自己的伤口。左肩的石化在加速,已经蔓延到了肩胛骨边缘。陈野重新启用了那块完整的静止之心核心晶体,但这次,他不再只是简单地用它压制——他参考刚刚获得的静止之心技术资料,对晶体进行了「定向调整」。
根据陈博士的研究,静止之力的作用原理不是「对抗」规则污染,而是「稀释」和「隔离」。就像在浓墨中注入清水,虽然不能完全清除墨色,但可以让它变淡丶扩散丶失去集中破坏力。
陈野将晶体的输出模式从「全面压制」改为「局部渗透」。银白色的光芒不再笼罩整个左肩,而是像细针般,精准地刺入石化组织最深处的几个关键节点。在那里,大地使徒的污染规则最为密集,也最为活跃。
效果立竿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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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化进程停止了,不是暂时停止,是真正的停滞。那些灰白色的组织开始「褪色」,从死寂的石头质感,逐渐恢复到某种有弹性的丶类似树皮的状态。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很远,但至少不会继续恶化。
代价是晶体的能量消耗增加了三倍,原本能持续压制一周的能量,现在最多维持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陈野看了一眼系统时间。
距离干扰器失效已经过去三小时十七分钟,大地使徒应该已经重新锁定他的大致方位,但受陈子安残留意识的影响(虽然被静止封存,但那种干扰的馀波还在),定位精度会大幅下降,可能需要几小时到一天才能精确定位。
而火石集团……他们的精锐小队全灭,短时间内应该无法组织同等规模的追击,但小股侦察或骚扰可能会来。
他还有时间。
第三件事,修复堡垒。
之前的战斗虽然没有对堡垒主体造成严重损伤,但外部传感器和部分防御模块在规则干扰和静止爆发中受损。陈野用系统升级功能进行了快速修复,同时加载了从静止之心技术中获得的新模块:【时间流速稳定器】。
这是一个小型装置,安装在堡垒核心区域,能产生一个半径十米的稳定时间场。场内的时流速度被强制锁定为1:1.00,不受外部时间异常影响。虽然耗能极高(每小时消耗总储能的3%),但在关键时可能救命。
第四件事,也是最重要的:解密陈博士的最终留言。
那把黄铜钥匙内部的数据流终于解析完毕。
内容比预想的更……震撼。
当全息投影在工作台上展开时,陈野看到的不是文字或图像,而是一段沉浸式的记忆回放。
*场景:钟摆研究所,时间归零发生前的最后一小时。*
*陈明远博士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开着几十份研究报告和实验数据。他看起来很平静,但眼中有一种极深的丶近乎虚无的疲惫。*
*他对着录音装置说话,声音平稳,像在做学术报告:*
*「最终记录,编号001。对象:G-07个体,后续代号『大地使徒』。」*
*「经过七年研究,我终于确认了它的起源。」*
*画面切换:旧世矿业档案丶新闻报导丶卫星图像。*
*「灰雾降临前三年,南半球某大型稀有金属矿场发生大规模塌方事故,三百二十七名矿工被困地下。救援持续了十七天,最终只有十一人获救,其馀全部遇难。」*
*「但在事故报告中,有一段被删改的内容:第十七天,当救援队打通最后一条通道时,他们看到的不是尸体,而是……」*
*画面变得模糊丶扭曲,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录像带。能隐约看到地下深处的景象:矿工们的身体已经和岩石融为一体,形成一种诡异的丶半人半石的混合体。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永恒的黑暗。*
*「矿工们的绝望丶恐惧丶对家人的思念丶对死亡的抗拒……这些强烈的情感,与地下深处的稀有金属辐射丶地脉能量丶以及某种……我们至今无法理解的『初始污染源』结合,催生出了最初的『哭泣天使』。」*
*「那只是第一阶段。随着它吸收更多物质丶更多情感,它会进化。从天使,到使徒,再到……理论上,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它能进化成『大地君主』,甚至更恐怖的存在。」*
*陈博士停顿了很久,然后继续说:*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以为我能拯救我的儿子——他是那三百二十七名矿工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在事故发生时,体内携带了特殊基因标记的人。那种基因对规则污染有异常的亲和性,所以他成了最初的『核心』。」*
*「我以为用静止之心剥离他的意识,就能让他解脱。但我错了。剥离出来的意识,依然是那个被困在黑暗中丶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意识。我只是把囚笼从大地深处,搬到了一个更精致的牢房里。」*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所以现在,我做出了最终决定:启动时间归零,将整个研究所丶所有研究资料丶以及我自己,全部埋葬。这是我能做的唯一赎罪。」*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大地使徒还在活动,还会继续吞噬丶进化。所以,我留下了这个。」*
*画面聚焦到工作台上的一个金属盒子。陈博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复杂到极致的蓝图——不是机械图纸,更像是某种规则结构的拓扑图。*
*「这是『最终静止协议』的完整蓝图。它的原理不是局部时间冻结,也不是区域重置,而是……在目标的规则结构最深处,植入一个『绝对静止』的种子。种子会缓慢生长,最终将目标的整个存在『冻结』在时间之外,让它永远陷入停滞,但不会死亡——因为死亡也是一种变化,而绝对静止拒绝一切变化。」*
*「要制造这个协议,需要三样东西:第一,完整的静止之心技术(你已经有了);第二,对目标规则结构的深度理解(我的研究资料里有);第三,一个『活体载体』——一个与目标有深度规则连接,但意识足够强大丶足够稳定,能在植入种子后保持自我不被同化的存在。」*
*陈博士抬起头,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未来会看到这段记录的陈野。*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说明你被大地使徒标记了,而且你找到了我的研究。那麽你就是最合适的载体。」*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用时间归零清除自己的污染,但你会失去所有相关记忆和能力,变成一个更脆弱丶更无知的自己,而且大地使徒依然存在,会继续危害世界。」*
*「第二,执行最终静止协议。你会成为种子植入的载体,通过道标连接进入大地使徒的核心,在那里种下静止的种子。如果成功,大地使徒将被永久冻结,世界少了一个巨大的威胁。但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但你会与种子深度绑定。种子的生长过程会持续消耗你的意识和生命力,最终,当种子完全成熟丶大地使徒被彻底冻结时,你也会……陷入永恒的静止。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漫长的丶清醒的停滞。」*
*「你会成为囚笼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那个怪物体内,意识清醒但无法行动,就像……」*
*就像他儿子一样。*
*陈博士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选择权在你。无论你选哪个,我都理解。毕竟,这是一个要求一个人牺牲自己来拯救世界的选择,而这个世界……并不值得。」*
*他苦笑了一下。*
*「但也许,正是因为有愿意做出这种选择的人存在,世界才值得被拯救。」*
*画面开始消散。*
*陈博士最后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对不起,子安。对不起,所有因我而死的人。希望我的错误……能成为别人正确的基石。」*
*全息投影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