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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最优解

    红烧鱼的汤汁还热着,收得浓稠,带着酱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钟小艾坐在餐桌前,低头扒了两口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

    侯亮平坐在她对面,吃得香,筷子灵活,还给她夹了一块鱼腹的肉,搁在碗边:“这块没刺,你多吃点,瘦了。”

    钟小艾伸碗接过来,没说话。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侯亮平虽然不是那种八面玲珑、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但夫妻多年,她这种沉默他还是能辨出来的——不是累了,是有话憋着。

    他放下筷子,给她添了半碗汤,然后等着。

    等到碗筷收拾完,两人移步沙发,钟小艾端着一杯热水,手心捂着杯壁,侧过身看着他。

    “亮平,”她开口,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你这段时间在汉东,做了什么,从头给我说一遍。”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开始说:“欧阳菁的事你知道了吧?蔡成功举报的,四张银行卡……”

    “我知道欧阳菁的事。”钟小艾打断他,“我问的是,你做了什么,从你到汉东的第一天说起。”

    侯亮平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聊天,稍微坐直了一些:“怎么了?”

    钟小艾没有立刻回答,先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他:“你来汉东,主动找过祁同伟吗?”

    “没有啊。”

    “今天我去省政府,想见祁同伟。”

    侯亮平眉头皱起来:“你见他干什么?”

    “这不重要。”钟小艾语气平稳,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重要的是,他不见我。让秘书原话转告——以我这个级别的巡视人员,没有资格单独见他。”

    侯亮平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然后他亲自打电话给巡视组的张组长,告了我一状。”钟小艾继续说,“张组长把我叫回去,严厉批评了一顿。”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侯亮平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去见他,是为了我的事?”

    钟小艾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平静地说:“亮平,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次在汉东,得罪了谁?”

    “我没得罪谁。”侯亮平皱着眉,“我是按程序办案,欧阳菁受贿有证据,我——”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

    “所以呢?”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省委常委的老婆就可以不查?”

    “亮平。”钟小艾抬手制止了他,语气里头一次有了一丝疲惫,“我不是在说你查错了。我是在问你,你在抓欧阳菁之前,有没有向季昌明汇报?有没有向省委打招呼?”

    侯亮平沉默了。

    “没有吧。”钟小艾轻轻说,“你自己拍板,拉响警笛,在高速路口拦截,当着李达康的面,把他前妻从车上带走。你有没有想过,沙瑞金会怎么看这件事?”

    “沙书记夸我了。”侯亮平抬头,“他说我保护了汉东一名改革大将。”

    “他这是夸你吗?”钟小艾反问,但眼神里没有笑意,“你听话不听音的?这句话的重点是什么?”

    侯亮平一时没接上,停了一下才说:“这句话……重点是改革大将?”

    钟小艾叹了口气:“重点是‘保护’。欧阳菁还没审,他就把你的行为定性成对李达康的保护了。至于李达康是改革大将、还是经济先锋,那不重要。”

    侯亮平愣住了。

    “你以为沙瑞金是在夸你,其实他是在向外界表达他对李达康的态度。”钟小艾声音放低,“李达康是他刚收的人,他才批准人家离婚,你就当众从李达康的专车上把欧阳菁抓走,逼得他不得不亲自下场收拾局面。你以为他是真心夸你?”

    她顿了顿,看着侯亮平的眼睛:“你在体制里待了快二十年,这种面上惠而不费的表扬,你都看不穿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说:“我要是汇报了,肯定就不会让我查了。”

    钟小艾摇了摇头:“你不汇报,让沙瑞金陷入被动,他对你会有好感吗?你得到了结果,但你把上级都得罪了。案子是你破的,锅是你背的,功劳最后落到谁手里?”

    她停了停,声音降了半度:“要不是爸的原因,你估计很快就会被清算。”

    这就是钟正国、钟小艾的信息差了,他们不知道的是,侯亮平的一举一动都在季昌明的眼中一清二楚,他已经汇报给了沙瑞金,所以说,侯亮平的行动,是在沙瑞金的默许下完成的。

    所以,沙瑞金并不会对侯亮平有太大的意见。

    但是,当巡视组下来,钟小艾抓住欧阳菁并要对李达康动手时,沙瑞金必然会迁怒到侯亮平,这样侯亮平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

    这也是另类的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这话说完,侯亮平没有立刻反驳。

    他盯着茶几,手指收了收。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事,是在破案,是用脑子、用办法把人逼出来,把主动权握在手里。但钟小艾这么一说,他突然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权。

    “可我当时不知道沙瑞金的态度,也不知道他批准李达康离婚了。”他语气低了些,带着辩解。

    “这不重要。”钟小艾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没有人会追究你的无知,只会追究你做了什么。官场上没有无知者无罪这一说。”

    她停了停,补充道:“我今天去找祁同伟,也是因为这个。想着能不能让他正式接收你,他在汉东的地位是超然的,有他护着,你至少能站稳脚跟。”

    “但是他拒绝了。”侯亮平接话,语气平淡。

    “拒绝得很彻底。”钟小艾点头,“连敷衍都不做。”

    他早已认识到了他和祁同伟的巨大差距,但是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如果有的选,他宁愿选择沙瑞金。

    可是现在,两边都不愿意要他。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也发现了异常,皱眉问道:“就算他不想接收我,也可以找个借口打发走你,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还直接打电话告状?”

    “这个我也是刚想清楚的。”钟小艾面色复杂,慢慢说,“咱们这位学长,政治嗅觉极其敏锐,难怪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什么意思?”

    “因为巡视组一到汉东,第一件事就是提走了欧阳菁。”钟小艾看着他,“这说明我们有备而来,在汉东有线人,而且很可能要对李达康动手。他如果见了我,被沙瑞金知道,沙瑞金会怎么想?”

    侯亮平慢慢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干:“他要自证清白。”

    “对。”钟小艾点头,“所以他不但不见,还要把这件事闹大,告诉所有人,他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打电话告状,是最干脆的切割方式。”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侯亮平开口,声音不高,但直:“你们巡视组,要查李达康吗?”

    钟小艾没有立刻回答。

    “小艾。”他又叫了她一声。

    “这个我不能说。”她的语气很平,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侯亮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在巡视组,欧阳菁又是我抓的。要是你们对李达康动手,整个汉东都会以为我就是你的线人。我在汉东怎么立足?”

    “沙瑞金和祁同伟都不收你。”钟小艾声音很轻,但话说得很直,“你本来就无法立足了,亮平。”

    侯亮平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悬在空气里。

    “可是……这样我就成了整个汉东官场的叛徒了。”他最终还是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某种沙哑,“连工作都没法开展了。”

    钟小艾没有立刻说,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细碎的声音。

    “爸说,你在汉东更进一步,没希望了。”她说,“等明年换届,让你回最高检研究理论。”

    侯亮平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但钟小艾看得出来,这句话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什么东西,砸在他身上,让他不得不承受那个重量。

    “爸还说。”钟小艾继续,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以你的性格,等他退了,估计还会出问题。”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以他放弃我了?”他问。

    “他没有放弃你。”钟小艾摇摇头,“他是在给你找一条退路。最高检的研究室,不是发配,那是软着陆。”

    “软着陆。”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苦涩,“我今年才多大?”

    “我知道。”钟小艾的声音软了一点,“但亮平,爸给了你机会,你把握不住。”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雨声断断续续。

    沙发上的靠枕压着一角,侯亮平伸手把它扯出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像个大男孩。

    突然,他抬起头,说道:“欧阳菁的案子交给你,给你挖出一个副部级的大案,你是不是就能更进一步了?”

    钟小艾心头一紧,但也不打算瞒,也瞒不住,她点头:“是。”

    侯亮平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反正是没用的弃子,也不用管我的死活,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钟小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但是还是平静地说道:“这是我们的最优解。”

    侯亮平:“但那是我的最劣解。”

    钟小艾:“但是你现在的局面,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下来的时候,我再三叮嘱你,要遵守规矩,遵守程序,你做到了吗?”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那我应该怎么办?”他最后问,语气里没有对抗了,只剩下某种很真实的迷茫。

    “先把欧阳菁的资料做扎实。”她说,“别再节外生枝,别再越权,把该有的证据都固定好,把程序走完整,交给巡视组。”

    “然后呢?”

    “然后,就听爸的话,回最高检,好好待着,浩然马上也要上初中了。”钟小艾声音很轻。

    侯亮平没有说话,但他在想。

    他仿佛听到了他岳父,在电话里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把他的未来,安排得清清楚楚,平静得让人心凉。

    “爸放弃我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沉。

    “没有放弃。”钟小艾握了握他的手,“只是他给你安排了一条更适合你的路。”

    侯亮平苦涩地笑道:“适合吗?”

    钟小艾笃定地点头:“适合,只是你不喜欢而已。”

    侯亮平又沉默了,他今晚沉默的次数很多,和他猴子外号不贴合了。

    然后,他又开口道:“既然祁同伟怕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我们能不能栽到他头上。然后在抬李达康一手,这样我能不能得到沙瑞金的信任。”

    钟小艾:“不行的,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所有人都是怀疑一切的状态,哪怕我们什么都不做,沙瑞金也会对祁同伟有所怀疑,但怀疑并不会让沙瑞金对祁同伟有什么动作,他的身份和我们可不一样。而如果我们栽赃祁同伟又没有实证,反而会洗脱他的嫌疑。”

    “更关键的是,在巡视组,我可以秉公办案,抬谁一手,不是我说了算的。”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她,然后转移话题:“浩然最近怎么样?”

    钟小艾一愣,然后想起父亲说的话,笑了起来:“考试了,语文满分,数学考了98,把正确答案改掉了,后悔得鸡腿都吃不香。”

    侯亮平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是那种很真实的、带着松动的笑:“这孩子,随我。”

    “随你?”钟小艾看着他,“随你哪一点?”

    “自作聪明,越改越错。”侯亮平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小艾,我知道,把欧阳菁和李达康移交给你是最优解,但我还是心里有些膈应,这个案子你能不能不经手。”

    钟小艾神色坚定:“不行,这个案子最合适,也最容易,而且巡视组来汉东,动作也不能太大,也要考虑影响,可能也就这一条大鱼。”

    侯亮平看着妻子,笑了笑:“是啊。”

    “我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