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二楼,靠里的一间。
房间不大,白墙,长桌,几把椅子。
窗帘拉了三分之二,透进来的光漫散,没有方向,也没有温度。桌上只有两样东西:一叠白纸,两支笔。
没有录音机,没有摄像头,没有任何机器的声音。
钟小艾提前到了十分钟,把文件夹摆在左手边,翻看了一遍材料,然后合上,端正地坐着,等人。
欧阳菁被带进来的时候,比钟小艾预想的要体面。
拘押这几天,头发还是整齐别在耳后,衣服是被抓那天穿的那套深蓝套装,有些褶皱,但看得出来她抻过了。进门的时候,她先扫了一圈房间,把每个角落都看清楚了,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背脊没有完全靠进椅背,挺着,留着三分距离。
这个姿态钟小艾见过很多次。不是紧张,是防御,是体面,是一个在体制里呼风唤雨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壳。
欧阳菁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桌上的白纸和笔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钟小艾脸上。
对面这个女人比她年轻,短发,素颜,穿着便宜货,什么架势都没有摆,就这么平静地坐着。
欧阳菁微微扬了一下下颌,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人掂量了一遍。
钟小艾没有给她掂量完的机会。
她把那叠白纸和一支笔,往欧阳菁面前推过去,开口,语气平稳,就像在布置一项例行的工作任务:“我是中纪委汉东巡视组钟小艾,负责今天的谈话。欧阳菁,把你和蔡成功之间的往来写下来。时间,地点,金额,方式,人证。”
欧阳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白纸,然后抬起头,嘴角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用副行长接待下级行长时惯用的那种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钟主任,我不太明白你说的往来是什么意思,我和蔡成功是正常的银行业务关系。”
“那就把正常的业务往来写下来。”钟小艾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一笔贷款什么时候审批,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场合。写。”
欧阳菁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然后放下笔,往钟小艾方向轻轻推过去。那个动作,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在配合一场走走过场的程序。
钟小艾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你写的是2014年3月第一次接触,地点是银行会议室,在场有信贷部主任王某、风控经理张某。”
“对。”
“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蔡成功的企业在2013年10月就和你们银行有过接触,当时负责接待的是你。”
欧阳菁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平复,语气依然平稳:“2013年那次是初步咨询,不算正式往来,我习惯从正式接触算起,记成了2014年。”
“记错了?”
“记错了。”
“那把2013年10月的情况也写下来,时间,地点,在场的人。”钟小艾把纸推回去。
欧阳菁接过去,写了几行,推回来。
钟小艾看了,再问:“你写在场只有你和蔡成功。但你刚才说2013年是初步咨询,初步咨询,银行副行长会单独见客户,没有任何其他工作人员在场?”
欧阳菁停顿了一下:“那次比较随意,就在餐厅,不是正式场合。”
“餐厅,”钟小艾重复了这两个字,把速度放慢了,“哪家餐厅?”
“记不太清了,京州的,靠近行政中心那一块。”
“大概是哪条街?”
“……真的记不清了。”
“在场除了你们两个,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
“确定?”
“确定。”
“好。”钟小艾做了个批注,翻到新的一页,把纸推过去,“那把那次餐叙的大致内容写下来,谈了什么,时间大概多长,谁先提出的见面。”
欧阳菁拿起笔,写了几句,停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耐烦:“钟主任,这种细节,我真的记不住,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没关系,记得多少写多少,哪怕一句话也写下来。”
欧阳菁写了一句,推过去。
钟小艾看完,沉默了几秒,开口:“你写他先联系你。但我们拿到了他当时的手机通话记录,那次是你先打给他的。”
欧阳菁的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声音依然平稳:“我可能记错了,那么久的事情。”
“第三次记错了。”钟小艾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没关系,把正确的版本写下来,是你先联系他,原因是什么,写一下。”
欧阳菁接过纸,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悬着,没有落下去。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纸推过去,再推回来,再推过去。
每一次欧阳菁写下什么,钟小艾就从另一个角度提出问题,前后对不上的地方,就让她解释,解释完了再写,写完了再问。
欧阳菁的体面在这种节奏里消耗得很快。
她开始写得少,后来干脆写一两个字就停下来,把笔搁在纸上,抬头看着钟小艾,带着一点勉强维持的矜持:“钟主任,你到底想让我写什么?”
“把真实情况写下来。”
“我写的就是真实情况。”
“那为什么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对不上?”
欧阳菁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横在桌上,不再动它。她的坐姿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挺了,但声音还是沉着的:“我累了,我需要休息。”
“交代清楚了,自然让你休息。”
“蔡成功的事情我已经交代了。”欧阳菁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疲态,“还想让我写什么?”
钟小艾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所有。”
欧阳菁愣了一下:“什么?”
“所有和蔡成功的往来,所有和王大路的往来,所有你认为不用说的,和你认为我们不知道的,全部。”
“我都交代了。”
“没有。”钟小艾摇头,“远远没有。”
欧阳菁盯着她,第一次在这张平静的脸上感到了真实的压迫——不是凌厉,不是愤怒,就是那种平静本身,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任你怎么找,都找不到可以撬开的地方。
她沉默了,拒绝动笔,也拒绝开口。
钟小艾死死盯着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力道:“欧阳菁,在我们这里,没有沉默权。”
欧阳菁愣了一下。
“你要清楚,这里是Z纪委巡视组,你前夫的影响力辐射不到这里,你也不是在接受司法审讯,你是在接受组织审查。”钟小艾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是党员,你清楚这两者的区别。”
欧阳菁手指捏住了桌边。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向,语气带着某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蔡成功给我的那些,其实是行业惯例,所有项目的经手人员都有,我们行长也——”
“说你自己的事。”钟小艾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不要东拉西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