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路开的自己的车。
没带司机,也没让秘书陪,就他一个人,开进京州机场的停车场,找了个角落停好,拿出手机查了一眼航班信息,确认落地了,才往航站楼走。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深灰色夹克,休闲裤,没戴表。
他平时就不张扬,现在尤为低调。
这是有意为之的。
欧阳菁进去已经有些天了,巡视组还在汉东。这种时候,能少往人眼里扎就少扎。他有这个自觉。
但他还是来了。
李达康开口的事,他没有办法拒绝的。
到达大厅的出口外面,王大路找了个位子站着,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出口的方向。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举着接机牌的,拉着行李箱的,贴着玻璃往里张望的。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落地信息,嘈杂而无聊。
他记得李佳佳小时候的样子。圆乎乎的脸,扎两个小辫子,跟在李达康屁股后面叫王叔叔,黏得很。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去年见面的时候,已经让自己感到陌生了。
玻璃门开了,旅客陆续涌出来。
王大路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李佳佳从人群里出来。比他记忆里高了,皮肤晒成小麦色,肩上背着包,走路很快,头颅微微上仰,带着一股在国外待久了的人身上那种不经意的高傲。
王大路迎上去:“佳佳。”
李佳佳停下来,笑起来嘴张得很大,眼睛却眯着,亲热地喊了一声:
“王叔叔!”
“我爸没来。”她说,不是问句。
“他今天有个事走不开,让我来接你。”王大路接过她的行李箱,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他让我转告你,今晚一定赶回来,说要好好陪你说说话。”
“嗯。”
两个人往出口走。
王大路推着行李箱,侧过头,想找点话说:“飞了多久?”
“十四个小时。”
“累了吧,今晚好好休息,达康说给你收拾好家里的房间了——”
“嗯。”
王大路试着问了一下:“你妈的事,你知道了吧。”
李佳佳的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知道。”
“这件事……”王大路斟酌了一下,放低声音,“达康也很难,他夹在中间,里外都不好交代,你别怪他。”
“我没有怪他。”李佳佳声音平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王大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选什么路不重要的,”他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在,还能管事,还能……”
“王叔叔,”李佳佳忽然开口,语气不重,但很直,“你不用劝我。”
王大路愣了一下。
“我回来,不是因为我原谅他。”李佳佳目视前方,走路的速度没有慢,“他用我妈的事逼我回来,我知道的,我只是想看看我妈,顺带帮他把裸官的问题解决了。仅此而已。”
王大路拉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说了没用。
他们还没走出航站楼,四五个身穿制服的机场公安从侧面的走廊快步过来,步子很急,目标很明确。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在距离王大路十来米的地方停下来,出示了一个证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王大路先生,你被限制离境了。”
王大路愣了:“我没准备出境,我是来接人的。”
欧阳菁那边一交代,巡视组第一时间就往王大路的公司去,秘书说王总独自去机场了,巡视组第一反应就是王大路准备潜逃,连忙联系机场方面。
机场这边接到联系,在出发大厅守着,所以第一时间没有看到王大路。
等从到达大厅看到人,才知道王大路是来接人了,但人已经拦住了,只能一边给巡视组打电话请示,一边把人往公安室带。
王大路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多说,只是开口:“能打个电话吗?”
对方请示过后,摇了摇头。
李佳佳下意识地跟着去了,但是马上又反应过来。
这又不是美国警察,我那么听话干什么?
但已经走了一段路了,只好先跟着他们来到了公安室,看下一步怎么发展。
不到20分钟,钟小艾就带着5、6个人来到了。
和机场方面打过招呼后,钟小艾对王大路说道:“王先生,麻烦您和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过了这么久时间,王大路早就把事情反复思索了好几遍,知道这一趟是免不了的。也就起身准备跟着他们离开。
此时一旁的李佳佳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钟小艾看着这个一副海龟精英的女人,心中有所预料:“你是?”
李佳佳微微昂起头:“我是李佳佳,你要带我王叔去哪?有本事你把我一块抓走。”
钟小艾笑了:“一言为定。”
“李佳佳女士,麻烦你也一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向你了解。”
李佳佳盯着对方,脸上没有慌,有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人被无端打扰时才会有的冷漠:“我是美国公民,你们有权这样做吗?不怕引起外交纠纷吗?”
钟小艾笑了:“你哪有这个地位?而且你要清楚,你现在是站在中国的土地上。”
李佳佳:“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工作多年,很多二代被抓的时候,都要来这么一句,钟小艾耳朵都起茧子了:“知道,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李佳佳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你们到底是谁?”
钟小艾拿出工作证明:“我们是中纪委汉东巡视组的,请跟我们走一趟。”
李佳佳难以置信,虽然去了美国多年,但是作为二代的她,这点常识她还是知道的,转头看向王大路:“王叔,之前不是省检察院反贪局调查吗?”
中纪委介入,这可不是玩笑,欧阳菁那个级别,还不够资格。
王大路摇了摇头:“情况复杂,一时说不清楚。”
钟小艾也没有给他们沟通的机会,两人被分开坐了两辆车,带回了巡视组的驻地。
大风厂的拆迁现场。
折叠桌支在最后一栋厂房旁边,桌上压着几份拆迁协议,旁边站着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山水集团的代表,还有陈岩石,以及几个手里握着股权的工人代表。
郑西坡坐在那把临时搬来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低着头,看着协议书,已经看了将近十分钟了,就是没有落笔。
周围的人陪着他看,没有人催,气氛沉而压抑,像是暴雨前那种压在地上的闷。
李达康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凉掉的茶。他没喝,就这么端着,目光落在郑西坡那张低着的头顶上,神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平稳,像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
秘书小金从人群边绕过来,走到他身侧,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书记,王大路和李小姐,在机场被巡视组带走了。”
李达康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他的眼神还是落在郑西坡身上,停了一会,才轻声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小金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悄悄退后了半步。
郑西坡终于抬起头,看向李达康,语气里带着那种文人面对官员时习惯性的拧巴:“李书记,这个800万,说实在的,真的少了,我们老工人,在厂里干了几十年,就这点数……”
“郑师傅,”李达康把纸杯搁在桌角,走近了两步,语气平,但分量很稳,“上次我和陈老在这里,给大家解释过了。这笔钱是我从山水集团的土地出让金里专门划出来的,政府的立场,之前的常委会上也说清楚了。我能给到你们的,就是这个数,没有办法再多了。”
郑西坡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协议。
“再说了,”李达康的语气松动了一点,“大风厂这块地,后续是光明峰的配套项目,将来这一片建起来,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地价要涨不少,你们的房子也会跟着上涨,郑师傅,长远的账,你心里算得到的。”
郑西坡沉默了一会儿,拿笔的手动了动,终于在协议上落了笔,画了押,把笔一放,深吸了口气,像是做完了一件很重的事情。
之后其余的工人代表也一一签字,签字的时候不少人都白了郑西坡一眼,甚至还有人故意咳嗽,朝地上吐口水。
“现在还在装模作样!”
“两面派!”
周围的工作人员明显松了一口气:“成了。”
陈岩石在旁边,苦着脸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郑西坡的肩:“老郑,委屈你了,以后有什么事,你找我陈老头。”
郑西坡摆了摆手,问李达康:“我儿子的事情,省公安厅那边什么时候能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李达康:“大风厂事情解决了,你儿子郑乾那边肯定会定性的,很快就有结果出来。”
具体什么结果,李达康没说。
李达康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拿起来,翻看了一遍,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转向陈岩石,声音很平淡,带着客气:“陈老,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做了很多工作。”
陈岩石闻弦知雅意,笑了笑,也很平淡:“应该的,应该的,达康书记以后有用到老头子一家的地方,随时说。”
他特意说了“一家”两个字,还加了重音。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小金跟上来,轻声问:“书记,回市委吗?”
“直接去省委。”
“好的。”
省委大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白景文在外间看到李达康进来,愣了一下,起身:“达康书记,您……”
“沙书记在吗?”
“在,在,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下。”
白景文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沙书记说请您进去。”
李达康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摆着一叠文件,看到李达康进来,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达康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有几件事想向沙书记汇报,临时想起来,就过来了。”李达康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吧。”
“第一件事,一一六事件的收尾。”李达康从随身的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大风厂的拆迁今天全部完成,最后一份拆迁协议,刚才在现场签完,我直接过来了。这件事给沙书记和省委添了麻烦,今天算是有了一个结果,向沙书记正式汇报一下。”
沙瑞金拿起那份材料,翻看了几页,没有立刻说话。
“第二件事,光明峰项目。”李达康继续,语气平稳,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目前项目推进顺利,征地工作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三,招标方案也已经拟定,预计下月可以正式开工。从预测来看,这个项目的带动效应,应该能让京州全年的数据好看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具体的数字,我正在让人整理成一份报告,后续会正式呈报给省委。”
沙瑞金把材料放下,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平静地说:“大风厂的事情,处理得不错,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应该的。”李达康回答得很简洁。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开口,等着。
他能感觉到,李达康今天进来不只是为了这两件事。
果然,李达康重新开口,语气里的公事色彩淡了一点,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楚是困惑还是请示的东西,语速不紧不慢: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你说。”
“前段时间,田书记代表省委和我谈话,提到说,我女儿长期在国外,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有裸官的嫌疑,建议她回来工作。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对,也很及时,就联系了我女儿李佳佳,做了很多工作,劝她回来。”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神情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解,语气还是那么平稳,平稳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今天佳佳从美国飞回来,刚落地,王大路去机场接她,结果巡视组的同志在机场把他们两个都带走了。”
“我想问一下,沙书记,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句话说完,沙瑞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李达康就这么坐着,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是那种多年处理复杂事务磨出来的平静,像是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但这个问题本身,是非常尖锐的。
田国富当时说的那句“建议令爱回来工作”,是沙瑞金授意的。沙瑞金让李达康把女儿弄回来,是为了解决裸官的问题,是他在保李达康,是他出的力。
现在女儿刚落地,人就被巡视组带走了。
这一前一后,沙瑞金怎么解释?
说是巡视组的失误,那就意味着他要出面帮李达康把人要回来,当着汉东所有人的面,再一次明确他保李达康的态度。
说不是误会,那当初田国富那句话算什么?省委的话算什么?骗他把女儿弄回来审查他吗?
而李达康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包裹在“请教”这个壳子里,既不强硬,也不示弱,只是让沙瑞金站到了一个不得不表态的位置上。
而且他来的时机,也选得合适。
大风厂的问题,今天刚解决,他立刻进了省委大楼。不是在事情最坏的时候来求救,而是等他把事情办完了,把漂亮的成绩单拿在手里,再走进来,轻描淡写地问这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沙瑞金一清二楚。
这是李达康在告诉他——我把你交代的事做完了,我有资格来问这句话。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点思索的意味,然后开口,语气平稳:
“这件事,我还没有接到报告,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回头我和巡视组那边沟通一下。”
他顿了顿,然后说:“不过佳佳难得回来,人在这里,总归是好事,你也别太担心。”
这话说得绵软,没有承诺,但也没有推脱,听起来像是安慰,细品起来,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在看着。
李达康点了点头,站起身:“那就好,我也只是来问问,怕是误会,耽误了沙书记的时间。”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身,恢复了一贯在沙瑞金面前表现的恭维笑容:“光明峰那边如果有什么拿不准的、需要省委协调的,我再来向您汇报,今天不打扰沙书记了。”
“辛苦了。”沙瑞金回了两个字,目送他走向门口。
李达康离开省委大楼,室外明晃晃的阳光,让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小金连忙打开车门,让李达康进去。
现在形势越来越复杂了,也越来越险恶,稍有差池,就可能万劫不复。
李达康坐进车里,闭目养神,心里不断思索这段时间的所有事件,希望在这一团乱麻中找出线头。
突然,他皱了皱眉头,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又捋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
算了,应该不重要。
PS: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