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村,村尾的小屋内。
陈才伸出去的手,就那麽僵在了半空中。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点头又摇头是啥意思?
同意还是不同意,给个准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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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做生意跟人谈判,几百万的合同他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对着个小姑娘,他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和炉子里蜂窝煤燃烧的「毕剥」声。
苏婉宁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搪瓷杯,指节都发白了。
那一下点头,是她的心。
是她在这一个多月的相处里,早就控制不住沦陷下去的心。
可那一下摇头,是她的理智。
是她骨子里身为苏家大小姐的骄傲和清醒。
她是什麽成分?
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资本家小姐,是挂了号的,是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而陈才呢?
他有本事,有手腕,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队的猎户,连赵老根都要敬他三分。
他就像一棵正在向阳而生的树,前途光明。
自己要是跟他处了对象,那不就是这棵大树上的蛀虫吗?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陈才……」
苏婉宁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我们……不能。」
她把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陈才的眼睛。
「我……我的成分不好,真的会连累你的。」
「以后你要是想提干,想返城,我都会是你的污点,会害了你一辈子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自己心上,疼得厉害。
可她必须说。
她不能这麽自私,因为贪恋这一点温暖,就毁掉一个人的大好前程。
陈才听到这话叹息一声才道。
「连累我?污点?」
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往炕沿上一撑,身子微微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婉宁。
「苏婉宁,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苏婉宁身子一颤,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陈才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有一种让她心颤的笃定和……一丝怒意。
「谁能连累我?」
陈才一字一顿地问。
「是外面那些只会嚼舌根子的长舌妇?还是知青点那个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刘峰?」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就凭他们?」
「我的前程,我能不能返城,是我自己说了算!是我用这双手挣出来的!不是靠别人嘴上说出来的!」
「他们算个什麽东西,也配来左右我的人生?」
这一连串的话,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苏婉宁的心上。
她彻底懵了。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谨言慎行,是顾全大局,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告诉她别人的看法屁都不是!
「还有。」
两人对视着,气氛有些凝重。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麽成分,资本家小姐也好,什麽都好,那都过去了。」
「我只知道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苏婉宁。」
「是会帮我种花,会给我补衣服,会担心我进山安不安全的苏婉宁。」
「是我陈才喜欢的人,是我要搭夥过一辈子的人。」
「明白吗?」
苏婉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家里出事后,所有人都告诉她要认清现实,要夹着尾巴做人。
只有他,只有这个男人,把她所有的顾虑和恐惧砸得粉碎。
他告诉自己,自己不是负累,自己是他的选择。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
陈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狠劲。
「她们要是记吃不记打,我不介意再让她们长长记性。」
「谁再敢说你一句不好,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意,让苏婉宁心头一颤,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个男人,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他不是在说空话。
「所以,苏婉宁。」
陈才的声音又放缓了,带着一丝诱哄。
「把那些没用的想法都给扔了。」
「你只要告诉我,你心里,愿不愿意?」
苏婉宁再也绷不住了。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丶恐惧丶不安,和此刻满溢心房的感动丶温暖丶心安,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崭新的棉布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完蛋。
看来自己这辈子要栽在这个男人手里了。
陈才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还是他自己惹哭的。
他顿时有点手足无措,想伸手帮她擦,又觉得不合适,只能干巴巴地劝。
「哎,你别哭啊……是我话说重了?」
「我这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啊……」
苏婉宁却猛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通红的眼睛里,这一次,盛满了坚定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她看着他,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清晰地,郑重地,说出了一个字。
「……嗯。」
这一次,她没有再摇头。
陈才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了上来,让他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处对象了。」
陈才郑重其事地宣布。
「嗯。」
苏婉宁小声回应,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却没把手抽回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屋里的气氛,却已经完全变了。
一种温情又带着点羞涩的甜蜜,在空气中慢慢发酵。
两个人就这麽手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