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泛着青灰,废窑厂那间四面漏风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才丶苏婉宁丶赵老根,还有特意请来的钱德发总工,几人围坐在几块砖头架起的木板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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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一宿没睡踏实,可大伙儿眼里都透着股子亢奋劲儿。
赵老根把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往桌上一拍,震得灰尘直舞:「厂长您过目!这回俺可是下了血本,挑的都是一指厚的梅花肉和上好的里脊,把那层筋膜剔得乾乾净净,那肉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陈才扫了一眼,微微点头,转头看向钱德发:「钱工,既然是给县领导的『慰问品』,光肉好还不够,咱得在技术上加点『料』。」
钱德发扶了扶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身子前倾:「陈厂长,你有啥想法?」
「这年头,大家身子骨都亏。」陈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牛皮纸包,打开来,一股子药香味飘散开,「这是我托人弄来的当归和黄芪。熬酱料的时候加进去,这就不是普通的肉罐头,是『滋补药膳』。送给日夜操劳的领导,那是咱们红河村的一片红心。」
钱德发眼睛一下子亮了,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寓意,没得挑!」
「还有面子工程。」
陈才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桌上。
不同于现在市面上那种贴张白纸印黑字的简陋包装,这张图纸上,大红色的底子,正中间是仿照像章风格设计的三个黄色大字——「红河牌」。
旁边两行小字更是点睛之笔:「红旗公社荣誉出品」丶「军民鱼水情」。
「乖乖……」赵老根眼珠子都看直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这也太体面了!跟供销社里摆的那些洋气货比,咱这就是『正规军』啊!可……咱村哪能印出这花色?」
「县印刷厂。」陈才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我今天就去公社,找马主任化缘。」
「这事儿准成!马主任就好这口!」赵老根乐得直搓手。
陈才嘴角微扬,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压在最底下的那张大图纸上。
「包装只是敲门砖。今天找马主任,我主要是为了这个。」
说着他将那张新厂房的设计图,「刷」地一声铺开。
原本还在琢磨药材配比的钱德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再也挪不开。
作为搞了一辈子机械的老行家,他太识货了!
这根本不是农村瞎凑合的作坊图!
原料区丶消杀区丶封装流水线丶成品仓储……动线设计科学严谨,甚至考虑到了风向对锅炉房的影响。
这分明就是一张标准的现代化食品加工厂蓝图!
钱德发的手哆嗦了起来,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参数,声音发颤:「陈……陈厂长,这……这是正经的工业级设计啊!这要是建成了,那就是全县独一份的『正规军』!」
赵老根虽然看不懂那些线条,但看钱工这副像见了鬼的表情,也知道这玩意儿厉害大发了,结巴道:「厂……厂长,您这是要……盖新厂?」
「废窑厂太小,施展不开。」陈才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咱们要干,那就干个大的。」
「建一个能让红河村吃上几辈子红利的大厂。」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
日头高升,陈才坐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拖拉机,突突突地杀到了红旗公社。
马向东正在办公室里愁眉苦脸地看文件,一听陈才来了,立马起身相迎。
「哎呀陈厂长,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马向东亲自给倒了杯水,「县视察组后天就到,你们那『原子弹』准备得咋样了?」
「马主任放心,弹药充足。」陈才笑着递过那张罐头包装设计图,「您先给把把关,看看方向对不对?」
马向东接过来一瞧,那大红底色和「军民鱼水情」几个字,瞬间击中了他的心巴。
「好!太好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这觉悟!这设计!既喜庆又大气,往县领导桌上一摆,那就是咱红旗公社的面子!陈才同志,你是个有心人呐!」
没等陈才开口,马向东直接抓起电话,摇通了县印刷厂:「喂?老刘吗?我是马向东!有个红河村的同志一会儿过去,你给我特事特办,优先印!」
挂了电话,马向东满面红光。
陈才见火候到了,不紧不慢地掏出了那份新厂房蓝图,轻轻压在桌面上。
「马主任,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立个军令状。」
「哦?」
「这慰问品只能露一次脸。要想让红旗公社年年露脸,甚至在全县丶全市当排头兵,光靠那个破窑厂肯定不行。」陈才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这是新厂房的规划,只要地皮到位,半年内,我给您造出一个全省一流的社队企业!」
马向东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不懂建筑,但他懂政绩!
要是真在他的治下,平地起了一座现代化工厂……这哪是工厂啊,这是他马向东青云直上的梯子!
「陈才……」马向东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两圈,「你这……这魄力……好样儿的!」
「马主任,只要您给批块地。」陈才适时加码。
「批!必须批!」马向东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村东头那片荒坡,靠着大路,运输方便,全划给你们!我明天亲自跑县里办手续,这是咱们公社的一号工程,谁敢拦着,我跟谁急!」
从公社出来,陈才怀揣着还热乎的批条,直奔县印刷厂。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却在车间门口碰了钉子。
负责接待的车间主任手里捏着马向东的批条,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喝茶。
「红河村的是吧?」那主任把批条往桌上一扔,语气里透着股子敷衍。
「不巧啊,厂里印彩色的那台机器,滚筒轴承刚断了。」
「你也知道,这都是精密件,省城机械厂都没现货,得打报告排队等。」
陈才眉头微皱:「那得等多久?」
「这就不好说了,十天半个月是它,三五个月也是它。」那主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要不你们印个黑白的凑合凑合?反正就是个罐头皮嘛。」
陈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机器坏了?
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他拿着马主任的特批条子来了,这就坏了?
而且还是这种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的「硬伤」。
哪有这麽巧的事儿。
看着那主任眼底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陈才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背后要是没有那个李干事在捣鬼,他敢把名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