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成为掌事姑姑那一日,三公子就告诉她,敢背叛他,会死,敢逃,也会死。
招娣怕死,胆怯,她牢牢记在心里。
近日三公子已经许久没有女人伺候,招娣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让女人来,只知道他跟自己肢体接触越来越多,她莫名心慌。
而今日又发生这样的事,招娣夜间怎么也睡不好。
梦里好像有一只野兽一直在追着自己,随后她同那只看不见的巨兽一起堕入深渊,吓得招娣惊醒。
一看,天亮了。
鲁管事将招娣送到家门口,停好马车,说道:“锦雀姑姑,我带小胡子去吃酒,等申时回来接你。”
招娣点头,“好。”
马车离开后,招娣深吸一口气,看着破旧的家门,她迈步上前,正预敲门时,发现门未关闭。
柴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招娣打量家中院子,眼眸映入几人。
“招娣?”
母亲何燕手中的木盆“哐当”落地,铜盆滚出老远,撞在石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姐姐!”小弟秦慕仕猛地从灶房探出头,脸里还沾着柴火灰,灰头土脸的脸上露出笑容,“真是你回来了?”
招娣朝他笑。
“招娣回来了……”教书的继父秦丰正坐在大院的石桌上批改学生课本,见到她回也呼了一声。
招娣红了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唤了声“爹,娘”。
可话音未落,何燕已像一阵风似地扑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招娣心一紧,对上母亲审视的目光,她的目光如钩子般在招娣身上扫来扫去——落在她鬓边那支银簪上,又滑到腕间半露的玉镯,最后死死盯住她腰间挂着的荷包,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老天爷,你这才出去多久,就成了贵人模样!”何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市井泼妇的尖利,“看看这穿戴,怕不是把主家的东西都贴补自己了吧?”
“娘,这是主子赏的,我如今是白府三公子的掌事姑姑。”她解释这是主子赏的,又三言两语说清楚如今近况。
说完,批改学生功课的秦丰起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闺女啊,你在府里伺候贵人,定是见了大世面。咱们家……最近手头紧,你看看能不能先挪个十两八两的银子救急?家里还有徭役赋税呢。”
招娣脸色微微发白,咬了咬唇,将自己身上的积蓄——存下的十两银子都给了母亲。
何燕立刻笑颜如花,接过钱给了丈夫,又一把扯过她坐下,秦丰则是喜滋滋拿着钱回屋放好。
招娣被母亲拉着坐在石椅上,笑得皱纹都起来,“好啊,你如今有出息了,主子赏识,器重你,提你当了掌事姑姑,你再勤快些,看能不能当个姨娘。”
招娣红了脸,想起昨晚和三公子的荒唐行径,她羞愤,“娘,你在说什么呀?”
何燕没她这么害臊,眼见她也不小了,直说道:“这有什么可羞的,我可都知道,都打听过的,那三公子还没娶妻,咱们家算不上富贵人家,正室的位置是攀不得,但就是当个姨娘,也能托举咱一家呀。”
何燕说起这事就愁容满面,“前几日官府贴了通告,说要征兵,每家每户有成年男人的都得出一个,你大哥要去,你爹不让,怕他死在战场上,官老爷逼得紧,你若是当了姨娘,放句话,我跟你爹也不必这么愁了。”
招娣想起大哥人还不错,又不见人在家,问一嘴,“大哥去了吗?”
“在学堂上学呢,你爹想让他奔科举上的,可现如今老爷们要人,这可如何是好?”何燕说着又让她争点气,当上姨娘把家里亲戚捞出来,免得死在北疆战场上。
招娣不知该怎么跟母亲说白府情况,这些年她见过不少攀附三公子的女人,但没有一个能当上姨娘的,那些比她妩媚多情的女人尚且不能,她又能如何?
招娣只想安安分分,不想往上爬,万事只求一个安稳。
“对了对了。”何燕又想起什么,说道:“你姨娘来信了,我早就跟她说你在白府当丫鬟,如今你当上了掌事姑姑,好事啊,你想法子,把你表妹也带进府,跟你互相照料也好,她比你小一岁,你让她进去干几年再出来,她还得嫁人的,嫁你大哥,亲上加亲。”
招娣又愣又惊,想起幼时房州那位活泼可爱的表妹。
她也有些想她,但她害怕,怕她那样一个活泼的人入了白府会像沈姐姐一样,她不答应。
招娣摇头:“不,白府没那么好生活的,娘……”
“什么没那么好生活,娘看你的样子还不知道吗?”何燕见她拒绝,不知道里头的样,佯装生气,“你才得势,就嫌弃穷亲戚了?”
“你表妹还在家里做粗活呢,你如今得了脸,就不能跟主子说说,让她也进府去?好歹混个体面差事,将来挣钱出来,也好补贴家里啊。”
招娣满脸为难地说:“娘,府里规矩森严,岂是我能随便开口的?再说了,表妹从未学过规矩,贸然进去,只会惹祸上身,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姨娘?”
“你不愿帮是不是?”何燕冷笑一声,松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养女不孝,反倒嫌弃娘家穷!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吃饱饭,让你饿死在外头才干净!”
招娣欲哭无泪,她站起身,想扶母亲,却被她甩开不让扶,只顾着哭。
秦丰不知时出门,也在一旁叹气,语气里满是埋怨:“招娣,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如今你飞黄腾达了,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你表妹可是你亲姨妈的孩子,血脉相连啊!你不帮她,谁还能帮她?”
招娣站在院子里,晨风吹得她衣袂翻飞,金饰轻响,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
原来她以为的归省,不是团圆,而是一场无尽的索取。
她带回来的每一分体面,在父母眼中,都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招娣望着眼前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真正无家可归的孤魂。
她想落泪,想离去,却终究不舍,不舍割断亲情,只得含泪点头,嗓音哽咽:“娘,你别哭了,等我回去张罗,我今儿回去,明儿就得去上京住,等我安置好,给你们寄信,到时候再看看。”
何燕这才抹去眼泪,破涕为笑:“这才对嘛,咱们一家人就要互相帮衬,才不至于被人欺负死。”
招娣也不好驳斥她,轻轻点了个头。
兰台书院的晨钟响过三遍,太液池畔的垂柳被春风揉碎了一池残阳。
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如蝇营般嗡嗡作响。
江珩正做论述功课,却被夫子叫过去。
“堂兄,怎么了?”
江珩来到学署,私下才称呼起堂兄。
江华坐在主位,看着这位学识不错的堂弟,他认同他的才学,只是如今世道,纵然有才学也是举步维艰。
江华面露愁容,让他上坐,待江珩坐好,他才说道:“科举将停,今后往上爬只能靠举荐,京城仍存科考,也需举荐才能考。”
江珩震惊,“为何?今年为何停了科举?”
“早在十年前,朝廷就定下学户政策,是一点一点地停下科考,今年是最后一年,上京还能举荐你们上去考,但底下的学子,诸如南部各州,都只能靠官府乡绅举荐,还限了人数,没人举荐可就断了生路。我看啊,要不了多久,圣旨就要传遍南部州府,当初白家诸家上柬学户政策,是为让自己人上去,以防诸夏族人坐上官位,危及他们世家的位置。”
江珩眸色微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在他胸腔中翻涌,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群世家贵族,竟欲借废除科举之名,行阶级固化之实,只为了让自己的人能顺理成章地上位,丝毫不顾及天下读书人的前途命运,实在是太过分了!”
江华叹息一声,“你可知白家来历?”
江珩一愣,摇头。
江华沉着脸说:“他们来自中山国。”
“中山国?”江珩闻言,瞳孔微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片太行山麓的苍茫景象。
中山国,那个夹在古国燕赵之间、被称作“千乘之国”的古老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