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元年,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山海关总兵府。
外面的风雪停了,但寒气依然逼人。屋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卢象升换了陈源让人送来的一身乾净的棉袍,左臂吊着绷带,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辽东地图前发呆。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劫后馀生的庆幸,也有身为武将深深的忧虑。
「还没睡?」陈源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两杯热腾腾提神用的茶。
「王爷。」卢象升想要行礼,被陈源按住。「私下里,叫我陈源就好。」陈源把茶递给他,自己也喝了一口,走到地图前。
「在担心什麽?」陈源问。
卢象升叹了口气,指着地图上山海关以北的那片广袤区域——辽西走廊。「王爷,您的兵,确实是天兵天将。」「那种连发的火铳,还有那种不用马拉的车,下官耳目一新。若是野战,皇太极就算再来几十万人,也不是您的对手。」
「但是……」卢象升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锦州」丶「宁远」这几个点上。「打仗,打的是钱粮。」「皇太极是个狠人。他临走前放的那把火,不仅仅是烧营寨,更是烧断了咱们的活路。」「探马回报,关外百里之内,所有的村庄都被烧了,水井被投了毒,牲畜被杀光,连一颗粮食都没留下。」
卢象升转过头,看着陈源,目光凝重。「这是坚壁清野啊。」「您的十万大军出关,每天人吃马嚼,消耗是个天文数字。」「若是没有就地补给,光靠从北京运,这几百里的粮道,一旦遇上大雪封路……」「咱们还没到渖阳,就得先饿死在路上。」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在旧时代的战争逻辑里,大军出征,往往是「因粮于敌」。一旦敌人把家都烧了,进攻方往往只能退兵。
陈源听完,并没有露出担忧的神色,反而笑了。「卢督师,你说的对。」「如果是以前的明军,遇到这种情况,确实只能退兵。」「但我的兵,不吃百家饭。」
陈源转身,对外面的王胖子喊了一声:「胖子,把咱们的『单兵口粮』拿一套进来。」
片刻后,王胖子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进来,放在桌上。陈源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丶密封严实的马口铁盒子,和一块像砖头一样硬邦邦的油纸包。
「这是何物?」卢象升好奇地凑过来。
陈源拿出一把特制的开罐刀,沿着铁盒边缘用力一划。「滋啦——」铁皮被切开,卷起。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在房间里。那是油脂丶猪肉丶淀粉和香料混合后的霸道香气。在这个连吃饱饭都困难的年代,这种高热量的肉香简直是核武器级别的诱惑。
「尝尝。」陈源递过一把勺子。
卢象升吞了一口口水,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入口咸香,油脂丰富,虽然淀粉加多了口感有点粉,但那是实打实的肉味!「这……这是肉?」卢象升震惊了。「怎麽做到的?这肉放在铁盒子里,不会坏吗?」
「这叫午餐肉罐头。」陈源解释道。「高温杀菌密封。理论上,放个两三年都不会坏。」「而且开盖即食,不用生火做饭。」
陈源又拿起那块「砖头」。「这是压缩饼乾。」「别看它小,这一块下去,顶三碗大米饭,耐饿得很。」「还有这个,固体酒精块,哪怕在雪地里,也能烧一壶热水。」
陈源指着这些东西,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卢督师。」「新朝的军队,不靠天吃饭,也不靠地吃饭。」「我们靠的是工业流水线。」「我的北京罐头厂,一天能生产五万盒午餐肉。」「我的蒸汽拖拉机队,哪怕没有草料,也能拉着几百吨的补给跟在队伍后面。」「皇太极烧了村子?无所谓。」「我们自己带了一座『移动粮仓』。」
卢象升看着手里那个空了的铁皮盒子,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兵书,好像都白读了。以前打仗,为了运一石粮,路上得消耗五石。现在,这个男人竟然把肉装进铁盒子里,随时随地都能吃?
「这就是……工业?」卢象升喃喃自语。他终于明白,为什麽陈源敢喊出「直捣黄龙」的口号。这不是狂妄。这是降维打击。
良久。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勺子。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陈源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噗通!」卢象升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手中托着一枚黑沉沉的虎符。那是关宁铁骑的总指挥兵符。
「王爷。」卢象升的声音坚定而决绝。「下官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下官愿将兵符交予王爷。」「请王爷收编!哪怕是让他们去给您的那些铁车扛炮弹!」
陈源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虎符。「卢督师,快请起。」「这兵符我收下了。」「但我不会让他们去扛炮弹。」
陈源扶起卢象升,拉着他走到地图前。「我的近卫军虽然火力猛,但腿短,走得慢。」「我的拖拉机虽然力气大,但那是瞎子,看不远。」
陈源的手指在辽西走廊上划出一道弧线。「关宁铁骑,是天下最好的轻骑兵。」「我要把他们改编为第一侦察骑兵师。」「给他们配最好的枪,配最好的战马。」「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冲阵送死。」「而是做大军的眼睛和耳朵。」「前出侦察,遮断战场,追杀残敌。」
「卢督师。」陈源看着卢象升。「这支部队,还是由你来带。」「你不是我的下属,你是我的前锋。」「咱们一起,去渖阳过年。」
「末将……」卢象升猛地一抱拳,声音洪亮如锺。「遵命!」
窗外。黎明的曙光照亮了山海关的城楼。一支混编了蒸汽机械丶线膛枪步兵和传统骑兵的现代合成化部队,正在晨曦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