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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辞青朝着窗外看去。
在平原生活太久,俊秀的山水美丽又陌生。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家乡不只是贫穷,还有独特的美景。
江策把苏辞青送到镇上,自己又开了半小时车折回县里。
苏辞青拎着行李走到新铺的沥青路上。
一年没回,镇上还是那样子。
看阳台晾出来的衣服就知道是谁家,村子里人都几乎都搬到镇上,建起两层小楼,年轻人出去工作,老人往返镇上和村子种地,做些小买卖。
天边黑幕沉沉压下,冬天傍晚的天空蓝得不太干净。苏辞青从温暖的车上下来,被萧瑟感凉出个寒颤。
街上店面都关着门,只有两家卖丧葬用品的还亮着灯。
苏辞青拉着行李箱往家走,箱轮在地上压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会儿进门,他先叫一句爸妈,算是惊喜。
如果爸妈知道他的哑病能治,觉得对不住他,他还是说是因为医疗技术发展才能治的好。
毕竟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容易。
苏辞青加快步伐走了两步。
他家倒是热闹,远远就听见闹哄哄的笑声,苏辞青推开院门都没人发现,等他走进客厅,众人才看向他。
随后一阵大笑。
苏辞青疑惑看着众人。
“我大儿子终于回来了!”苏辞青爸爸以及喝到神智不清,“瞧瞧多出息哈哈哈。”
他手捂住嘴边,愁苦道:“哎呀,公司离不开他啊,忙到今天才回来。”
“人家有本事的人就是忙,不然你这三层楼房,莫非是大风刮来的。”
“大娃什么时候有空啊,婶子把你弟弟送过来,你这两天给他补补课程,以后也跟你考一个大学。”
苏妈站起来回嘴,“那不行,我二娃还等着他哥哥给他补课呢,拢共没几天。”
“你家二娃还用补?让大娃接到京城去嘛,去那边上学,天天睡觉也能考大学了。”
又是一阵哄笑。
苏辞青想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也没人等他回话。
他忘了,自己在他们心中还是哑巴。
“大娃,给爸妈带了什么好东西?”苏爸拍着苏辞青的行李袋,一个没站稳往苏辞青身上倒。
苏辞青扶住父亲。
把包里装的特产都拿了出来,苏妈举着真空包装烤鸭,“这就是电视上那个,明天大家都来尝尝啊。”
苏爸看着一地吃食不满地咕哝,“也不知道给你爹带点烟酒。”
“哎哟,大哥那是大娃心疼你,你那身体少喝点好。”
“那可不,我这大儿子最懂事了。”
苏辞青想说烟酒在行李箱里,但是他们的话题已经换了。
所有人都成了苏辞青的长辈,说着苏辞青小时候去他们家吃饭多么精灵可爱。
苏辞青只记得外婆整日整日下地,晚上在油灯下吃一盘炒青菜。
手机在兜里震动,苏辞青拿出来一看。
【老公】:怎么样?吃上饭了吗?
宛如地雷在手里炸开,苏辞青赶紧把备注改成了【聆科江总】
【辞】:你到了吗?
【聆科江总】:图片
【聆科江总】:图片
一间简陋的套房。江策出差的标准最低是星级酒店总统套房,但是县里最好的酒店也就一间会客室带一个主卧加卫浴。没有地暖,进去后空调开一会儿才能暖和起来。
苏辞青放大图片看了看。
【辞】:明天我给你换四件套。
【聆科江总】:想你。
【聆科江总】:今天坐飞机累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到村口接你。
苏辞青最近抿出一点笑意,希望明天来得快一点。
“大娃,”那位自称苏辞青大伯的男人醉醺醺喊,“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伯拜托你个事儿,咱们都是一家人,大伯不怕你笑话,也请大家做个见证。”
苏辞青马上听出不对。
这一年他应付不少合作方供应商,早就练出听话听音的本事,在公开场合发难是最难处理的,因为对方已经不打算要脸了。
果然。
“你看,你们都搬到镇上来了,大伯一家还在村子里苦啊,修房子呢还差点钱,不多,就六万,你现在出息了,借给大伯应应急,大伯保证一有钱就还你。”
哐!
大伯把他家的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磕在桌上表决心。
马上有人附和,“大娃哪还在意这六万,他每个月都给家里寄六万,唉哟你都不用还了,人苏大哥现在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借啊还的。”
苏爸爸原本犹豫的表情,叫那女人一说,马上拍板,“儿啊,你大伯说的没错,咱们一家人就该互帮互助。”
苏妈扯了苏辞青一把,给苏辞青使眼色,叫苏辞青别应。
“要不说苏大哥能教出大娃这样的儿子呢,就是大气!”
“诶哟诶哟,早年间我去打工吃得苦你都不提,为了养这儿子我废了多少心呢......”
事情似乎就这样说定,苏辞青都没点头,钱就决定借出去。
他扭头看苏妈,苏妈哭丧着脸摇头,“没法子咯,你爸现在就这样,你借吧借吧,作孽。可是六万啊。”
苏辞青扫过一屋子的人,每个人五官都模糊不清,嘴巴一张一合说着粗鄙难听的话。
好陌生。
连爸妈的脸也那么陌生。
那位大伯挤开他人,坐到苏辞青旁边,还端着酒,“大侄子,我敬你。”
他自顾自喝完,“明天我把卡号发你爸手机上,你给大伯汇钱后,来大伯家吃饭。”
苏辞青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下欠条。
当着众人推到大伯面前。
“都一家人,你整这个你.....”
苏辞青又添了利息。
大伯脸色顿时难看,屋内吵嚷的声音静下来,大家津津有味盯着两人。
“大娃,你这是不相信大伯啊,大伯这些酒都白喝了。”
苏辞青庆幸自己是哑巴,不用解释。
任由气氛这么僵持下去。
六万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他答应过江策,回来不能被欺负。
“苏大哥,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见利忘义!”
苏爸觉得脸上挂不住,竟然当面呵斥苏辞青,“你怎么回事儿,大伯难得开个口,你有没有孝心。”
苏辞青看见苏妈脸上藏不住的高兴,她在庆幸六万块钱没借出去,却没有帮苏辞青说一句话。
苏辞青在纸上写道:“我不记得吃过大伯家的饭,只记得大伯和爸爸说我是哑巴,用不着读那么多书。”
“我小时候也没那么多亲戚,外婆去隔壁借一点米被泼半盆凉水。”
苏爸喝了一口酒,“你记错了!你小孩子家家记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