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清末1850:太平启元 > 第42章 一触即发(下)

第42章 一触即发(下)

    夜色渐深,楚勇大营火把通明。

    一千五百馀名湘中汉子沉默地整理行装,检查刀矛。

    他们中许多人的家乡就在东边不远,父母妻儿皆在贼锋威胁之下。

    无须太多动员,那股保卫桑梓的血气已在胸中翻涌。

    江忠源走出大帐,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

    他想起自己当年中举后,本可安心做个学官或州县,却偏偏选择了这条充满艰险的军旅之路。

    为何?

    或许正因为见过太多绿营的腐败无能,见过百姓在兵灾中的苦难,才更觉肩上有责。

    「岷樵兄。」龙启瑞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他奉赛尚阿之命,前来协调楚勇与大军行动,

    「此番东进,凶险异常。长毛势大,何不待和春大人分兵来援,再作计议?」

    江忠源淡淡道:「兵贵神速。若待大军,贼已过宁远矣。楚勇虽寡,然地利丶人和在我。龙编修放心,江某不才,尚有与贼周旋的胆量。」

    龙启瑞看着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为何这位举人出身的乡绅,能在短短一年内练出一支令长毛也忌惮的劲旅。

    那不是朝廷的官威,不是银子的魔力,而是一种扎根于泥土的丶保卫家园的决绝意志。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

    楚勇开拔了。

    火把跃动,江忠源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新宁方向。

    那里有他的祖坟,有他读书的庐舍,有数千户指望他挡住兵锋的乡邻。

    然后,他策马向东,融入夜色。

    在他前方,三百里外,林启的左一军作为太平军东进先锋,也已拔营启程。

    两支尚未谋面的军队,正朝着同一个要隘——双牌桥,急速逼近。

    湘南的群山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它们见过太多征伐,太多鲜血。

    而这一场即将到来的碰撞,将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写下新的丶滚烫的篇章。

    星光照着蜿蜒的山道,照着不同旗帜下行进的队伍。

    也照着长沙城里的骆秉章,湘阴县的左宗棠,还有湘乡宅中奋笔疾书的曾国藩。

    一场大战将至,而一个时代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咸丰皇帝奕詝斜倚在炕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天子,登基不过两年,却已饱尝内忧外患的煎熬。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摺,十之七八是坏消息。

    两广贼患未平,湖南又告急;

    黄河在丰县决口,淹溺无数;

    漕运不畅,京师粮价飞涨;

    乃至云南回乱丶甘肃民变……桩桩件件,都像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最关心的,自然是湖南剿匪局势。

    赛尚阿是他亲简的钦差,寄托着厚望,然而战事迁延,贼势愈张,朝中非议不少。

    今日军机处呈上的几份奏摺,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一份是赛尚阿的请罪兼陈情折,详报导州贼匪分兵攻陷江华丶永明之事,并陈述调整方略丶推广团练之请。

    言辞恳切,然败绩确凿。

    一份是都察院御史的参劾折,直指赛尚阿「劳师糜饷,畏葸无能」,并牵连余万清丶和春等将「纵贼养寇」,请皇上另简贤能,替换统帅。

    还有一份,是礼部右侍郎曾国藩今日呈递的奏摺。

    这位以理学名世的湖南籍官员,在奏疏中虽未直接指斥赛尚阿,却洋洋数千言,痛陈当下官场「敷衍塞责」丶「粉饰太平」丶「畏难苟安」之弊,并提出「转移之道,在于培养人才;培养之方,在于考察官吏」。

    字里行间,忧国之心拳拳,然在焦头烂额的皇帝看来,却不多以为意。

    「曾国藩……」咸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他对这位以戆直敢言闻名的臣子印象复杂。

    欣赏其学识操守,又恼其时常直言犯谏。

    去年此人上《敬陈圣德疏》,几乎触及皇帝隐私,引得龙颜大怒,差点将其治罪。

    如今又来这一套……

    但此刻,咸丰的思绪更多被南方战事牵动。

    他推开曾国藩的奏摺,重阅赛尚阿的摺子,目光在「贼用穴地爆破破城」丶「贼酋林启善操练」丶「贼仿制火炮」等字句上停留良久。

    「长毛……竟已至此地步了吗?」年轻皇帝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祖辈讲述的明末流寇故事,李自成丶张献忠起初也不过是啸聚山林的草莽,然朝廷剿抚失当,终致不可收拾。

    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提起朱笔,在赛尚阿的奏摺上批阅:「览奏俱悉。该大臣督师有年,未能迅扫贼氛,反致贼势蔓延,实难辞咎。然念其情词恳切,暂免严议。所请调整方略丶办理团练等事,着即悉心筹画,务期实效。江忠源勇于任事,仍统楚勇,扼要防剿。」

    「另,着骆秉章督饬湖南文武,全力协剿,不得观望推诿。倘再贻误,定当重惩不贷!」

    批毕,他沉默片刻,又抽出一张空白谕旨,亲自书写:「谕军机大臣等:湖南贼氛日炽,徐广缙能否胜任,着尔等密议具奏。另,举朝内外,有知兵善战丶可当大局者,密保候擢。钦此。」

    写罢,他长叹一声,望向窗外。

    窗外沉沉夜色,隔不断南方烽火传来的阵阵心悸。

    紫禁城的宫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却隔不断南方传来的烽火警讯。

    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正为千里之外的疾痛而阵阵抽搐。

    而在湖南的山川城乡之间,更多的人,将被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卷入。

    郴州的士绅开始变卖家产,募勇筑堡;

    准备开拔的江忠源楚勇大营灯火通明,新募的农家子弟正在接受残酷操练;

    衡阳城头,守军开始增筑炮台,搬运擂石滚木;

    甚至远在湘乡荷叶塘,一位因母丧丁忧在家的礼部侍郎,也正对南省危局关注密切。

    此人正是曾国藩,历史的齿轮,已开始将他推向原本的轨迹。

    湘南的六月,在烽烟与雨水中,即将走向尽头。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七月的地平线上,积聚着毁灭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