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一个时辰后,部队继续前进。
傍晚时分,抵达郴州城西三十里的一处山谷。
林启下令扎营。
营地选在隐蔽处,多树旗帜,广布炊烟,营造出大军压境的态势。
夜幕降临后,林启带着李秀成和十馀名亲兵,在阿火引领下,秘密前往矿工聚居区。
这是一片凄惨的景象。
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腐臭的气味。
衣衫褴褛的矿工和面黄肌瘦的妇孺,在昏黄的油灯下,眼神麻木。
几个矿工头目已在约定地点等候。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矮壮,双臂粗如树干,脸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那是井下塌方留下的印记。
「这位就是林总制。」阿火介绍。
「草民周铁柱,见过总制大人。」汉子抱拳,声音粗哑。
「周兄弟不必多礼。」林启打量对方,「听说你们愿助我天国?」
周铁柱眼中闪过仇恨:「官府和矿主不把我们当人看!下井如进鬼门关,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连口薄棺材都没有!工钱拖三年,买粮都不够!这样的日子,我们过够了!」
他身后几个头目纷纷点头,眼中是同样的怒火。
林启沉声道:「太平天国奉天讨胡,就是要扫清这样的世道!我承诺:破城之后,罪大恶极的矿主丶贪官,交由你们公审!愿参军的矿工弟兄,单独编为『土营』,专司挖掘地道丶爆破攻城,立大功者一样封官授爵!家属随军,有饭吃,有衣穿!」
周铁柱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地:「愿为天国效死!」
「起来!」林启扶起他们,「现在,我需要你们做三件事。」
「总制请讲!」
「第一,摸清郴州城墙地基情况,找出最适合挖掘地道的位置。第二,联络城中愿意做内应的百姓丶兵丁。第三,明日起,陆续有弟兄扮作矿工混入你们中间,你们要掩护好。」
周铁柱拍胸脯:「总制放心!挖地道是我们的老本行!至于内应……」
他冷笑,「守城的兵里,不少是穷苦人出身,跟我们沾亲带故。我让婆娘们去送饭时,悄悄传话,保准有人响应!」
「好!事成之后,你便是土营旅帅!」
「谢总制!」
林启返回营地时,一轮弯月已挂上中天。
营中灯火稀疏,士兵们多已歇息,只有哨兵的身影在黑暗中游弋。
林启毫无睡意,登上营地旁的小山丘,望向东方。
三十里外,郴州城静静矗立在月光下。
那座湘南重镇,将是太平军东进路上又一个关键节点。
历史上,太平军攻克郴州后,吸纳矿工组建土营,然后北上长沙。
如今,他提前联络矿工丶天地会,破城或许会更顺利,但清军也会有所防备。
「军帅。」张文悄然来到身后,「刚收到翼王密信。」
林启接过,就着月光细看。
石达开在信中告知:太平军主力已全部撤离道州,正分三路东进。
杨秀清率中军三万,走宁远—嘉禾大道;
石达开率右翼两万,迂回南线;
萧朝贵左翼一万,已在桂阳。
三路大军将在三日内会师郴州城下。
林启知道太平军现在可战之兵并没有这麽多,如此六万还是托家带口,实际现在太平军可战之兵估计不到半数。
信中特别提到:「冯先生已在弥留之际,东王悲痛,然军国大事不可废弛。今东王代天父传言愈频,军中但有异言者,皆严惩不贷。汝在外领兵,当以战功为本,馀事勿问勿议。又,闻汝联络矿工丶天地会,此甚好,然需防其反覆,不可尽信。破郴州后,矿工当速编入土营,由汝父统带,勿令自成势力。」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天国大业,任重道远。汝年轻有为,好自为之,莫负本王期许。」
林启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石达开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杨秀清正在加紧集权,高层斗争暗流涌动。
而矿工丶天地会这些力量,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可能反噬。
「军帅,」张文低声道,「还有一事。您让我们派去长沙方向的探子回报,曾国藩在湘乡参与的团练,已初具规模,约五百人,正在加紧训练。左宗棠……似乎仍在观望,未应湖南巡抚之聘出山。」
曾国藩的湘勇,左宗棠的楚军,这些未来将给太平天国造成巨大麻烦的力量,正在萌芽。
「知道了。」林启望着东方,「先拿下郴州,再说其他。」
他转身下山,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第二日。
郴州城西三十里,太平军先锋大营。
七月的湘南山林,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缓缓流淌在丘陵谷地间。
林启站在营地西侧一处高坡上,目光穿透薄雾,投向东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
昨夜从矿工聚居区返回后,他几乎彻夜未眠——不是疲惫,而是胸中那团火在燃烧。
郴州,这座湘南重镇,不仅关乎太平军东进战略,更关系着他父亲林佑德筹建「土营」的大计,关系着他这支「林家军」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长沙战役前再获锤炼。
「军帅。」张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刚收到内线密报——郴州城内有变!」
虽然林启早已升为总制,但是军中各亲信还是习惯称他为「军帅」。
一者是对战场最高指挥官的敬称;
二来「军帅」在当今也是一种尊称,部下称高级将领为「帅」也是常见习惯,如杨秀清称「东王九千岁」,但部下或简称「东帅」,并非正式职级。
林启转身,动作沉稳有力,蓄起的长发在脑后束紧摆动:「讲。」
张文展开一张小纸条,字迹潦草却清晰:
「郴州知州孙恩保与副将陈德隆昨夜大吵一场。孙恩保欲将城外所有粮草丶百姓悉数迁入城内,行坚壁清野之策;陈德隆以『扰民过甚恐生民变』为由坚决反对。两人在州衙争执至深夜,不欢而散。
今晨,陈德隆所部绿营已收缩至东丶南二门,北门丶西门防务由孙恩保亲信团练接管。」
林启眼中精光一闪:「将帅不和,兵家大忌。孙恩保此人……勤勉刻板却不知变通。」
「军帅,」张文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天地会洪顺堂周堂主传来消息:他已联络城中六十馀名会众,皆敢死之士。若我军攻城,可于西门丶南门两处同时发难,抢夺城门!」
林启沉吟片刻,脑中飞速运算:「西门现由孙恩保团练把守,南门是陈德隆绿营。若两处同时内乱,守军必顾此失彼。但……」
他想起石达开密信中的提醒——「不可尽信」。
天地会虽反清,但组织松散,纪律性差,历史上太平军与天地会合作,屡有反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