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油灯下,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正负手观看地图。
他身着青布长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缕短须,气质儒雅中透着干练。
见林启进来,转身拱手,笑容温和:「林总制,久违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林启抱拳还礼:「黄先生?真是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哈哈,林总制年少有为,紫荆山的第一次见面现在仍是记忆犹新,石镇吉最近还老是念叨你呢,」
这名文士赫然是带林启出林屋寨的黄先生,「抱歉,一直没有和林总制正式介绍过,在下本名黄玉昆,翼王殿下帐前参军。」
林启心中一动,验证了之前的猜测:「哪里话,黄先生见外了,怎麽说您也算对我有知遇之恩的,不过不知先生此次过来有何吩咐。」
「林总制客气了,在下可不敢居功,石统领才算得上对你有知遇之恩,」黄玉昆连忙罢手,「此次前来一是想与林总制叙叙旧,另一方面则是奉翼王之命,特来郴州与总制议事。」
黄玉昆,历史上也曾留名,是石达开的核心幕僚之一,文武双全,深得信任,后来官至殿左三检点。
石达开天京出走后,他亦是追随的骨干。
「黄先生请坐。」林启示意亲兵上茶,「翼王殿下有何吩咐?」
黄玉昆不急着说话,先打量林启片刻,眼中闪过赞赏:「林总制年轻有为,治军严整,连战皆捷,翼王殿下时常提及,赞不绝口。」
「翼王过奖,末将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黄玉昆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翼王手谕,请总制亲阅。」
林启接过拆开,石达开的字迹刚劲有力:
「启弟如晤:
中军已抵嘉禾,三日内可至郴州。
东王有令,郴州务必速克,以振军心,并吸纳矿工组建土营,为攻长沙备。
据悉,江忠源残部已与和春前锋汇合,约三千人,正从耒阳方向南下,欲援郴州。
弟需在援军抵达前破城。若事有难为,可放烟火为号,本王当率右翼星夜来援。
另,西王萧朝贵伤势稍愈,已率四千精锐从桂阳出发,拟绕道郴州北上,直取长沙。
此战略险,然西王意决,东王已准。弟若破郴州,可酌情分兵策应。切切。
兄达开手书。壬子七月初一。」
林启看完,心中波涛汹涌。
历史的齿轮在加速转动——萧朝贵果然要奔袭长沙了!
按照史实,他将在七月下旬抵达长沙城南,初战告捷,而后就在攻城时中炮身亡。
自己能改变这个结局吗?
「黄先生,」林启收好信,看向黄玉昆,「翼王殿下现在何处?」
「在嘉禾以西四十里的枫树坳,率右翼两万馀人。」
黄玉昆道,「殿下让我转告总制:郴州之战,不必求全歼,重在速克。矿工丶工匠丶火药丶粮秣,这些才是根本。至于江忠源丶和春的援军……殿下已遣石镇吉率三千人,前出至郴水设伏,阻其南下。」
听到「石镇吉」三字,林启心中一动。
这位石达开的族弟,对自己有知遇之恩。
若非当年紫荆山中,石镇吉将自己带出,又推荐至圣兵营,自己哪有机会结识秦日纲?
永州突围时,也是石镇吉力排众议,将自己这支残兵纳入翼王麾下,并推荐升任旅帅。
这份情,他一直记得。
只可惜最近一段时间林启一直忙于作战及军务,一直未得多少时间联络感情。
「殿下思虑周全。」林启真心赞叹,「请先生回禀:末将已联络城中内应,并组织矿工挖掘地道,后天便发动总攻。三日之内,必克郴州!」
黄玉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此乃殿下亲绘的郴州城防详图,系早年游历湘南时所记。图中标注了几处鲜为人知的暗渠丶废道,或可助总制破城。」
林启展开图纸,心中感动。石达开此人,重情重义,知人善任,历史上天京内讧后负气出走,实是痛心兄弟相残。
这般人物,倒是值得追随,可惜林启志不在此。
「谢殿下厚爱!」
「还有一事,」黄玉昆压低声音,「总制可知周锡能案?」
林启心中一凛:「略有所闻。」
周锡能,太平军早期将领,去年在永安投降清军,后又诈降回归,被杨秀清借「天父下凡」识破,处决。
此案影响深远,是杨秀清树立权威丶整肃内部的重要事件。
「东王对此案极为震怒,近日代天父下凡愈频。」
黄玉昆意味深长,「总制在外领兵,用人尤需谨慎。新附者,可用,但不可尽信;有功者,当赏,但不可纵容。一切以忠义为本。」
这是在提醒他,注意新降的周宽世丶赵大勇等人,也要管束好罗大牛丶李世贤这些嫡系。
「末将明白。」林启肃然,「请翼王放心,左一军上下,必以忠义为先。」
「好。」黄玉昆起身,「话已传到,图已送到,在下告辞。预祝总制明日旗开得胜!」
送走黄玉昆,林启独坐帐中,对着地图和石达开送来的城防图,反覆推演。
郴州必须速克,不仅为了战略,更为了父亲林佑德——土营组建在即,这是技术兵种的起点,也是未来攻坚战的保障。
萧朝贵要北上长沙,自己破郴州后,很可能要分兵策应。
而长沙之战……他想起了那座千年古城,想起了妙高峰丶天心阁,想起了萧朝贵中炮的历史。
「军帅。」张文悄然入帐,「各旅已准备完毕。罗师帅问,是否按原计划,子时出发?」
林启抬头,眼中锐光如电:「按原计划。
另,派人告诉周铁柱——地道挖掘,今夜必须完成。明日辰时,我要看到城墙下埋好火药!」
「是!」
张文退下后,林启走到帐外。
夜空无月,星斗稀疏。
营中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四千将士正在沉睡,养精蓄锐,等待黎明的那场血战。
「总制,还不歇息?」李秀成巡营路过,轻声问道。
林启转头看他。
这个未来的忠王,此刻还只是亲兵营代旅帅,但眼中已有了独当一面的沉稳。
「秀成,明日北门之战,是你首次独领一军。」林启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为将者,勇猛不可少,但决断更关键。战场瞬息万变,我给你的命令是攻北门,但若见西门丶南门有变,你可临机专断,或攻或援,不必拘泥。」
李秀成重重点头:「谢总制信任!秀成必不负所托!」
「去吧,好好休息。」
李秀成行礼退下。
林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历史名人,正在自己麾下一点点成长。
李秀成如此,林启荣如此,李世贤如此……
乱世如熔炉,要麽成钢,要麽成灰。
他握紧腰刀,望向东方。
郴州城头,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如巨兽呼吸。
后天,这座湘南重镇,将迎来血火。
而他的「左一军」,将在这场血火中,淬炼成真正的钢铁劲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