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石马铺会师(下)
林启心中一沉:「西王,这是————」
「路上打了几仗。」萧朝贵示意亲兵递上水碗,喝了一口,缓缓道,「过永兴时,遇江忠源一部阻截,折了三百弟兄;在安仁,遭团练伏击,又损两百;最可恨的是前两天那一仗一」
他眼中冒出怒火:「清妖不知从哪儿调来一支宁陕西绿营,火器犀利,老子亲自冲锋,肩上挨了一枪。那一仗,折了八百老兄弟!」
林启默然。
历史上萧朝贵奔袭长沙,虽初战告捷,但沿途损耗严重。
如今看来,因江忠源提前行动丶左宗棠出山协调,清军阻击更加有力,萧朝贵部损失比历史上更大。
「不过,」萧朝贵挺直腰背,又恢复了几分豪气,「老子总算抢在清妖大军合围前,到了石马铺!长沙就在北边十里,一鼓可下!」
「西王,」林启斟酌词句,「末将途中探得,长沙守军已有准备。江忠源率两千楚勇已入城,湖南巡抚骆秉章聘左宗棠为幕僚,此人精通城防————」
「左宗棠?」萧朝贵皱眉,「他是谁?」
虽然历史上咸丰二年太平军攻长沙时,清军确由左宗棠助骆秉章布防,但左宗棠此时仅为幕僚,不仅名不见经传,而且实际决策权有限,萧朝贵不知道很正常。
「此人虽无多少功名,但据我了解,他熟读兵书,精通地理。据探子报,他已巡视城防,加固工事。」
「哼,书生纸上谈兵!」萧朝贵不以为然,「长沙城墙虽坚,但守军多是绿营废物,楚勇也不过千馀人。老子有四千大军一加上你的六千,足有万馀!堆人也堆上去了!」
林启心中暗叹。
萧朝贵还是那个萧朝贵,勇猛果决,但也有些轻敌了。
「西王,」他换了个角度,「我军远来,粮草可还充足?末将见营中弟兄————」
萧朝贵脸色一黯:「粮草————确实吃紧。本想沿途徵集,但清妖实行坚壁清野,城外村落十室九空。带的乾粮,只够三日了。」
果然。
林启心中了然。
历史上太平军攻长沙,后期粮草不济是失败原因之一。
如今萧朝贵孤军深入,补给问题更严重。
「末将此次北上,在攸县丶醴陵徵得粮草三千石,可解燃眉之急。」
林启道,「此外,土营携有攻城器械,可助破城。」
「好!好兄弟!」萧朝贵大喜,「我就知道,翼王派你来,准没错!」
他挣扎着要起身,林启连忙上前搀扶。
这一扶,林启手臂与萧朝贵相触,结合萧朝贵的脸色,估计他体内已经气血亏虚丶伤口恶化。
那一枪恐怕伤得不轻,且已有感染迹象。
「西王,您这伤————」林启低声道,「未将营中有军医,擅治火器创伤,可否让他来看看?」
萧朝贵本想拒绝,但肩头阵阵刺痛让他改变了主意:「也好。妈的,这伤拖了半个月,总不见好。」
林启示意李秀成去唤军医,自己则扶着萧朝贵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
这是一幅手绘的长沙城防图,标注简单,显然是根据旧图和老兵口述所绘,不够精确。
「西王打算如何攻城?」林启问。
萧朝贵指着地图,豪气道:「老子在石马铺捞了二十多门好炮,全架在妙高峰丶金鸡桥了!明日先轰他娘的半天,挫挫清妖锐气,然后大军一鼓作气,踩着他城墙塌口杀进去!」
「林兄弟,你的兵能打,老子亲自督战,到时跟我一起冲!不信拿不下来!」
林启看向地图,沉吟道:「西王,我军火炮虽利,但多是轻便野战之器,射程丶威力恐不及城墙坚厚。清军必有重炮置于天心阁等高处,反制我方炮位。强攻南门时,您万不可亲临炮火最凶的妙高峰前沿————」
萧朝贵不以为然地摆手:「林兄弟多虑了!清妖那些炮,老子见识过,准头稀烂!妙高峰地势高,正好轰他!」
林启凝视地图,脑中飞速推演。
若按萧朝贵这打法,必然惨烈,甚至可能攻不下。
历史上太平军攻长沙,历时近三个月未克,萧朝贵更是在攻城时中炮身亡。
如今左宗棠丶江忠源都在城内,防御更是不弱。
但此刻直接反驳萧朝贵,绝非明智之举。
「西王,」林启缓缓道,「末将以为,攻城之前,需先做三件事。」
「讲。」
「第一,详探敌情。末将虽派探子入城,但消息零碎。需再遣精干斥候,摸清守军布防丶粮草囤积丶火炮位置,尤其要查明左宗棠丶江忠源的具体动向。」
萧朝贵点头:「有理。」
「第二,巩固后路。石马铺虽险,但若清军援兵从南而来,我军腹背受敌。需分兵扼守攸县丶
醴陵,确保粮道畅通,并防备和春从衡阳北上。」
「这个————」萧朝贵皱眉,「分兵则力弱。」
「只需各留五百人,依托城池固守,迟滞敌军即可。」林启道,「主力仍集中于此。」
萧朝贵思忖片刻:「可。第三呢?」
「第三,土营准备。」林启手指地图上长沙城南门外一片区域,「此处地势较低,土质松软,适合挖掘地道。末将带来的土营,专司此道。若强攻不利,可掘地道至城墙下,火药爆破,事半功倍。」
萧朝贵眼睛一亮:「地道爆破?你在郴州就是用这法子?」
「正是。郴州城墙比长沙更坚,一炸即破。」
「好!好!」萧朝贵拍案,「就按你说的办!探敌情丶固后路丶挖地道—三管齐下!」
他顿了顿,看向林启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林兄弟,你年纪轻轻,思虑如此周全,难得。此番若破长沙,老子亲自为你向天王请功!」
「谢西王!」林启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
「等等,」萧朝贵叫住他,声音压低,「还有一事————你可知冯先生的事?」
林启心中一凛:「末将已知。南王薨逝,全军震恸。」
「震恸?」萧朝贵冷笑,眼中闪过痛色,「云山兄走了,有些人————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他没有明说,但林启明白—一指的是杨秀清。
「西王慎言。」林启低声道,「天父在上,自有明断。」
「天父————」萧朝贵喃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头绷带渗血更多。
正在此时,军医入帐,林启随即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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