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醒来时,思绪都有些恍惚。
她知道自己没有昏迷,因为她清楚的感受到每一次钻心的痛,也清晰的听见老头的每一句话。
可她又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里的内容,她一概不记得。
只是心里像是被凿开了一个洞,风呼啸着刮过,空洞又孤寂。
“筋骨不错,看样子后面也能扛的住,去吧。”
孟昭道了谢,走了出去。
谢赫恩正蹲在骆幻烟身边帮她筛草药,声音十分谄媚。
“幻烟姐,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给我一点呗。”
“你别老板着脸,你长得这么好看,得多笑一笑,肯定把我哥迷死。”
骆幻烟抄起旁边的筐砸过来:“欠揍是吧!”
谢赫恩抱头就跑。
孟昭忍不住笑出声,原来谢赫恩也有害怕的时候。
骆幻烟听到笑声,扔下筐,冷声道:“好笑吗?”
孟昭敛了笑意,说:“骆医生,如果你不想让我来,刚才可以不开门的。”
骆幻烟冷着脸:“你们谢家的人想来,我关着门哪里拦得住?”
说完就回屋去了。
孟昭愣了一下,问:“她不是因为我和商家的关系才反感我的吗?”
谢赫恩说:“当然不是了,她才不管那些呢,她单纯讨厌我们谢家。”
“为什么?”
谢赫恩说:“因为我妹妹丢了。”
孟昭无语道:“你知道你自己讲话很没逻辑吗?”
谢赫恩叹了口气:“这么说吧,幻烟姐从小体弱多病,在A国算是异类了,导致她性格孤僻,一直跟在我外公身边学习药理,直到我和我妹妹出生。
我们家有个传统,新生儿都会取脐带血和指尖血交给我外公,以备将来之用。
但我外公却发现我妹妹的血能做幻烟姐的药引子,从那之后,幻烟姐的身体渐渐好起来,虽然不像谢家人能从小习武,但也很少再生病了。
幻烟姐把我妹妹当成了她的救世主,恨不得撇下我外公这边去给我妹妹当保姆,三天两头往我家跑,有什么好东西都要送给我妹妹。
再然后,我妹妹丢了。
如果说当时最伤心的是我父母,第二伤心的就是幻烟姐了,比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还要伤心,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过谢家。”
孟昭懵了几秒,指着屋子,问:“你外公是……”
“啊?我刚才没说吗?国医是我外公啊。”
“……”
孟昭只觉得每次和谢赫恩聊天都无比消耗精力。
她跟着谢赫恩往外走,又忍不住问:“那你外公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见吗?”
“假的。”
“那为什么要蒙个布条?”
谢赫恩说:“因为我妹妹丢了。”
孟昭:“……你能不能说人话?”
谢赫恩揪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道:“我妹妹失踪的那天,国内四处动乱,云岛上更是枪炮连天,谢家内部也乱成一团,我外公去元家接人——
前一天晚上是元凝霜的生日,我妹妹和元凝霜从小要好,凑到一起就不肯回家,就和元凝霜一起睡了。
动乱开始的时候,元家那边也遇到袭击,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大概是有人冲进了元家,我妹妹钻进了衣柜里,元家人就只把元凝霜抱走了。
等我外公去找的时候,不知是我妹妹已经不在衣柜里了,还是我外公在混乱中没看到她,总之,错过了找到她的黄金时间。
我奶奶——你也见过的,得知之后,痛骂我外公,说他平时吹嘘自己耳聪目明,却连外孙女都丢了,还不如自戳双眼。
当然我外公也不至于真自残,只是从那以后就以布蒙眼,我妹妹一天没找回来,他就一天不睁眼,以示对我妹妹的愧疚。
没想到,这句话说出来,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孟昭回头看着冒出炊烟的小院,不由感慨:“总之,一切都是围绕你妹妹的,是吧?”
谢赫恩扯唇笑笑:“怎么这句话听着阴阳怪气的?”
孟昭连忙摆手解释:“不是,我只是……说实话,这段时间听着这些事,几乎每个人的生活都因为你妹妹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我既觉得震惊,又很羡慕。
在听到这些故事之前,我真的很难想象,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你们真的很爱她。”
谢赫恩说:“四岁零六个月二十三天。”
“什么?”
谢赫恩勾了勾唇,眼神中却透出几分悲凉:
“她失踪的时候,四岁零六个月二十三天,到今天为止,她应该二十七岁七个月零八天。
我们找了她二十三年,一无所获,我们也已经二十三年不曾合家团聚了。
她一天没回来,我们就一天都没资格享受生活。”
孟昭看着谢赫恩的背影,沉沉的叹了口气。
羡慕,无奈,又无力。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地方,伤痛都会被时间冲淡。
人们总会想办法劝自己,也劝别人,生活还是要继续。
可在这里不行。
A国的人真是执拗的可怕,决定的事就不会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
两天后。
元凝霜来小院找到孟昭,说项因那边有了进展。
孟昭跟着元凝霜出门,本以为是去实验室,没想到却是项家。
上次她去过的那个祠堂后的小院,那位昏迷不醒的人已经不在了,不用问也知道,人没了。
但那个年轻女人还在,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干呕的时候几乎吐不出东西来,躺在床上也是有进气没出气的,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这次,女人的丈夫倒是没对孟昭冷脸,大概知道了其中缘由,还给孟昭倒了杯茶,问:“听说你是很厉害的医生,你能救她吗?”
孟昭说:“我得拿到假药,做了化验,才知道其中的具体成分和剂量。”
男人点点头,说:“请您费心。”
孟昭走出门去,和元凝霜一起去了祠堂。
祠堂的院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据元凝霜说,这些都是项家的族老,也是各个分支的代表。
她们俩站在一旁,看着项因背对众人,正在祠堂里下跪进香。
上完香之后,项因起身,管家将墨色披风给她系好,她沉着脸走出来。
“今天召集诸位,是宣布药品一事的结果,想必各位都听到了不少风声。
项家内部出了个内鬼,外传消息,内换药物,戕害人命,吃里扒外!
我项因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不管他是单打独斗,还是有其他帮手,先杀鸡儆猴再说!
给我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