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窈被那滴眼泪烫得心口一缩。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麽堵住,迷茫丶不解,还有许多她说不上来的情绪混在一起。
闻屿为什麽要哭。
她只是回学校,只是完成学业,只是做她应该做的事,她不会不回来,不会离开,更不会和他分开。
她想解释,想说你别哭,可闻屿握着她的手越发用力,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截浮木。
眼泪越落越急。
闻屿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丶绝望地流着泪,仿佛她方才说出的不是要回学校,而是不要他了。
这段时间的所有相处串联到一起,苏清窈忽然意识到,闻屿对她的占有欲,似乎在朝病态的方向发展。
尽管她从来没做过逾矩的事,尽管她一直用行动证明她的爱,可闻屿依旧很恐慌。
对,恐慌,害怕。
他在怕。
怕她离开,怕她走远,怕她不在他的视线,下一秒就消失了。
她想起了闻天耀。
想起她生日宴上那道匆匆离去的身影,想起阮心荷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
有些念头隐隐浮了上来,苏清窈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覆上闻屿湿凉的脸颊。
闻屿浑身一颤,偏过头,依赖地贴上她的掌心。
「闻屿。」
苏清窈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瞒着我?」
闻屿没回应,只是垂下眼睛,睫毛被泪水濡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
苏清窈没有再追问。
她牵着他坐到沙发上,抽了纸巾,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乾净。
闻屿很乖,任由苏清窈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他偶尔抬眸看她一眼,更多时候都是垂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耷拉下来,努力收束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把那些念头一寸一寸按了回去。
不能让宝宝知道那些在暗处疯长的丶见不得光的汹涌念头。
想把她锁在这栋房子里,想折断她所有能离开的方式,想让她的世界只有他的痕迹。
发了疯的想,恨不得下一秒就这样。
可他不能。
闻屿藏得很好。
起码,目前还没有被宝宝发现。
他知道宝宝心软,见不得他流泪。
于是他哭,他示弱,他委屈。
只要她能留下,只要她能多在他身边一天。
装乖也好,装可怜也罢,哪怕卑微到尘埃都可以。
他不在乎。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提回学校的事。
闻屿像往常一样拥着她入睡,却比任何一次都抱得更紧,手臂箍在她腰间,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呼吸压得极轻。
他没有睡着。
黑暗中,闻屿用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苏清窈。
从耳廓的弧度,后颈细小的绒发,到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苏清窈也没有睡着。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小心翼翼的气息。
她甚至能猜到他在等。
等她呼吸匀长,等她彻底沉入梦乡,然后他就可以放任自己,将她箍得更紧丶藏得更深。
那些他不敢在白日表露的贪恋,只敢趁她睡着时,悄悄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清窈无奈,忽然翻过身。
闻屿的呼吸停了一瞬。
黑暗中苏清窈看不清我呢屿的表情,只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有什麽多馀动作。
她笑了笑,伸手轻轻抱住她,环过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的拍着。
闻屿沉默了很久。
接着,他没有再克制,紧紧回抱住,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
第二天清晨,闻屿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他几乎是弹坐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出卧室。
苏清窈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往咖啡机里添水。
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
闻屿停在几步之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溺水里挣扎上岸。
苏清窈回过头,看见他赤着的双脚和凌乱的头发,没有问怎麽了。
她只是放下咖啡机,走过去,主动张开手臂,轻轻环住他。
「我在。」她说。
闻屿将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才闷闷「嗯」了一声。
一整天,苏清窈没有再提回学校的事,模仿闻屿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着闻屿。
闻屿从一开始的不安,慢慢恢复了正常。
吃过晚饭后,苏清窈把闻屿拉了过来,两人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那本旧相册。
生日那天阮心荷送的丶装满他「黑历史」的相册。
上次苏清窈只顾着看小时候他的模样,可现在,她想了解背后的故事。
他翻到一页,是闻屿八岁的模样。
少年瘦削,站在空荡荡的别墅走廊里,身后是大得空旷的背景。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清冷疏离,像一头被遗落在荒野的小兽。
苏清窈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
「闻屿,」她轻声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一个人?」
闻屿没有回答。
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也不是。」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开始是,后来有了江述白和温昭悦两个跟屁虫。」
苏清窈顺着他的话接道:「他们缠着你要你做老大?」
「嗯,我以前是混世魔王,谁见了都绕道走,偏偏这两个不怕死,吵着闹着要跟我混。」
他像是想起什麽,嘴角多了几分笑意。
「尤其是江述白,被我整到怀疑人生了,第二天还巴巴地跑来,一脸『老大你今天打算怎麽收拾我』的表情。」
「我没见过脸皮这麽厚的人。」
他顿了顿,「后来索性就让他们跟着了。」
苏清窈配合地点点头,一本正经,「江少确实脸皮厚。」
她忽然凑近些,眨眨眼睛,「屿屿宝贝,那你给我讲讲你们小时候的事吧,我想听。」
闻屿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夜色渐渐沉下来,闻屿絮絮地讲着那些散落在旧时光里,不曾有苏清窈参与的碎片。
苏清窈听得入神。
好笑的地方她忍不住笑出声,乌龙的地方笑得靠在他肩上直抖。
闻屿看着她弯弯的眉眼,自己也不知不觉笑起来。
那些从前说起来带着涩意的往事,此刻竟像浸了蜜,馀味都是甜的。
他越来越放松,声音低缓,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又一阵笑声落尽。
苏清窈靠在他肩头,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落进夜色里,很轻,很软。
「那闻叔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