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的声音停了。
温馨的氛围随着苏清窈的这道问题戛然而止。
像一扇刚刚推开的门,迎面撞上一堵沉默的墙。
苏清窈垂着眼,依旧保持着靠在他肩头的姿势,视线落在他微微顿住的手指上。
客厅里只剩落地钟的摆锤轻轻摇晃,一下,又一下。
「他啊。」
闻屿终于开口。
声音还是淡的,像刚才讲那些少年往事时一样淡。
可苏清窈听出来了。
不一样的。
讲江述白和温昭悦时,那淡里带着笑。
讲闻天耀的时候,那淡里什麽都没有。
像一片被反覆淘洗过无数遍的沙地,已经淘不出任何东西了。
「不怎麽熟。」
苏清窈心里一紧,她下意识握住他的手。
闻屿垂眼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麽好说的。」
他顿了顿,「他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生活,我只是他人生的一个插曲。」
「实在不需要多耗费心神。」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苏清窈想反驳,不是的。
孩子怎麽会是人生的插曲?
他是父母相爱过的证据,是应该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
怎麽会不需要耗费心神?
她不想再提闻天耀了,她只想让闻屿想起一些温暖的丶值得笑的事。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那我们说说阿姨吧,你们关系这麽好,小时候一定很温馨吧?」
闻屿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笑着点了点头。
但苏清窈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和痛苦。
眼眶控制不住地发酸。
她偏过头,怕自己的表情会让他反过来安慰自己,握着闻屿的手更紧了些,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
「没关系。」她轻声说。
苏清窈迎上他的目光。
「以前是以前,以后的所有,你都有我。」
「你不会的,我教你。」
哪怕你不知道怎麽爱人。
哪怕你交付爱的方式是占有丶是偏执丶是病态丶是控制。
都没关系。
我教你。
窗外的月光很薄,落在她脸上,像一层新落的雪,可她的眼睛亮着,很轻,很暖。
闻屿看着她。
良久,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好。」
声音很低,像一片不知何去何从的羽毛终于落回地面。
闻屿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那里有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一下一下平稳的心跳。
宝宝怎麽可以这麽好。
越是这样,越想把她藏起来。
藏进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用锁链也好,用爱也好。
让她哪儿也去不了,让她的眼睛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让她这辈子丶下辈子丶下下辈子,都只能对他这样笑。
他闭了闭眼,收紧了手臂。
-
这夜过后,苏清窈一反常态,主动提出想和他去旅行。
闻屿下意识去摸手机,准备拨给秦岳安排行程。
「我才不要呢。」
苏清窈按住他的手,弯着眼睛看他,「我要你做旅行攻略,我们自驾游,好不好?」
每次她撒娇时,尾音就会软软地往上扬,闻屿向来抵抗不住。
他放下手机,被迷得七荤八素,乖乖点头。
在纠结了两天后,最终定下的路线是318川藏线。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后备箱塞满了闻屿准备的物资:
氧气瓶丶抗高反的药丶几箱矿泉水丶几箱不同口味的速食丶羊绒毯,还有好几套羽绒服丶加绒冲锋衣丶保暖内衣丶羊毛袜丶防水防滑的鞋子,甚至还有成箱的暖宝宝。
苏清窈看着那座小山,沉默了两秒。
「……我们是去旅行,不是去无人区生存挑战吧?」
闻屿认真回答,「有备无患。」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得确保她毫发无损,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苏清窈笑了笑,在上车之前,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
闻屿弯起眼睛,替她系好安全带。
第一站是新都桥。
十二月,雅拉雪山覆着终年不化的雪,在蓝天下泛着泠泠银光。
苏清窈趴在车窗边,眼睛亮晶晶的。
「闻屿,你看那个山,像不像撒了糖霜的蛋糕?」
闻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雪山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好看。
他侧过头,看见苏清窈的睫毛被阳光染成浅金色。
于是他说,「像。」
傍晚他们住在镇上一家藏式民宿。
老板娘端来热酥油茶,苏清窈抿了一口,被那股咸香醇厚冲得眯起眼睛。
「喝得惯吗?」闻屿问。
苏清窈想了想,诚实摇头,「不太惯。」
然后她又低头喝了一口。
闻屿看着她。
看着她因烫而微张的唇,看着她鼻尖上渗出的小小汗珠,看着她明明不惯丶却还是愿意再试一次的样子。
他忽然倾身,吻掉她唇边残留的那一点茶渍。
苏清窈愣住,耳尖悄悄红了。
「有酥油味。」她小声说。
「嗯。」闻屿挑眉,一本正经,「甜的。」
第三天,他们翻越折多山。
海拔四千三,风大得像要把人吹成经幡。
苏清窈开始有高反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头痛,她没说,只是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冷空气灌进来。
闻屿立马察觉到,在最近的观景台停了车,从后备箱翻出氧气瓶。
「吸一口。」
他蹲在副驾旁边,把面罩轻轻按在她脸上。
苏清窈想说没那麽严重,但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乖乖吸氧,一口,两口。
风呼啸而来,吹乱闻屿的头发。
苏清窈忽然觉得,他的眼眶好像比这山顶的风还要红一些。
「好多了,真的。」
闻屿看着她,良久,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他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我们慢慢开。」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不赶路。」
那一刻,苏清窈望着远处雪线之上澄澈如洗的蓝天,忽然明白了什麽叫相依为命。
不是非要经历什麽生死关头。
只是在这稀薄的空气里,有人把氧气留给你,把心跳贴在你脉搏上,把你的痛觉当作自己的痛觉。
这就够了。
第五天,他们去了理塘。
天低得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云朵的影子在大地上缓慢移动,像神明的目光巡阅人间。
氂牛散落在草甸上,黑珍珠似的,偶尔有一两只抬头,隔着车窗与他们对视。
苏清窈让闻屿停了车,脱了鞋踩上草地。
草尖微凉,酥酥痒痒地挠着脚底。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闻屿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十张。
每一张里,她都在笑。
后来他们路过一片海子,水色蓝得不真实,像雪山流下的一滴眼泪。
岸边堆着玛尼堆,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清窈蹲下来,也捡起几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叠上去。
「许愿。」她回头对闻屿说。
闻屿笑了笑,站在她身后问,「许了什麽愿?」
苏清窈一脸神秘。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