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你的臭嘴。”席念回头瞪他一眼,又转过头,语气软下来,“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天心。”十七木讷地说,“福利院。”
大部分人听到福利院三个字,都会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或不怀好意,或怜悯同情,像看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心善的说句可怜,也有人呸上一口,说爹妈不负责,只管生不管养。
席念却说:“你会说话呀。”
十七:“……”
席念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把捡起来的课本在手里墩齐,递给十七,“我叫席念,席卷全校的席,想念的念。你呢?”
“十七。”
“十七?”席念歪了歪头,“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十七没回答。
十七只是她的编号。
席念没在意。
从那以后,十七经常在校门口看见席念姐弟俩。
得知十七成绩不好,席念就把她拽到席母裁缝铺前的花坛边补习作业,一道一道地给十七讲题。
席琛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了就戴着耳机,靠在柱子上看武侠漫画,或者在旁边打游戏。
席念骂他懒,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成绩可差了。”席念小声跟十七吐槽,“我妈愁得不行。你说我俩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
十七只笑笑。
席念继续讲题,席琛插一句嘴:“你讲这么快,小傻子能听得懂吗?”
席念问她:“能听懂吗?”
十七说听懂了。
席琛不信,让她复述一遍。
十七复述不出来。
席琛得意扬眉吐气,一脸被我说中的表情。
席念就再讲一遍,不厌其烦。
直到十七轻轻点头:“我,听懂了。”
席琛故作惊讶:“小傻子原来不傻呀。”
席念捡了颗石子砸他。
席琛躲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说出口的话却满是抱怨:“到底我是你亲弟弟,还是她是你妹妹?你辅导我作业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
“从今天开始,十七就是我妹妹。”席念说这话时头都没抬,继续在草稿纸上给十七画重点。
彼时十七只觉得,心里有块坚固的东西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轻柔的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去。
在骨缝里发芽,在灵魂上开花。
席念给十七列了学习计划表,各科排得满满当当。十七在学校没听懂的知识点,她会重新讲一遍,再教她怎么运用。
如此,日日复月月。
事实也真如席念说的那样,成绩提上去之后,老师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那些欺负她的人,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
十七终于迎来喘息的机会,开始主动参加班级活动,包揽办板报的任务……
但席念自己的功课却落下不少。期中考试,她比上次下降了两名,难过得吃了两个煎饼果子,全家福的那种。
十七知道后说:“你不用管我的。”
席念嘴里塞着香脆的煎饼,脸颊鼓鼓囊囊的:“你是不是嫌我烦?”
十七疯狂摇头。
席琛将刚买好的红糖醪糟递给十七,“她就这样,强迫症。见不得别人受苦,自己受点苦就嗷嗷叫。”
席念没理他,把食物咽下去,认真看着十七。
“听说天心福利院要解散了。十七,你来我们家吧,让我妈给你办领养手续。名字我都想好了。”席念眼睛亮晶晶的,“叫席晓熹。黎明破晓的晓,晨光熹微的熹。顺口又好听。”
十七也想。
可她知道席念家里是什么情况。席母未婚怀孕,是个单亲妈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已经很吃力。席念的外婆年事已高,一身病痛,每个月都要跑医院。
她去了,只会增加席母的负担。在福利院,她的学费都是公家提供的。
于是十七说:“他们都说我是灾星,去了你们家,会给你们添麻烦……”
话没说完,席念腾地站起来。
“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席念声音拔高,眼眶红红的,“什么灾星,瘟神,都是他们瞎说的。他们就是嫉妒你进步快,有我和席琛照着,故意想打击你的积极性。即便有灾星,那也是欺负你的人。十七,你别信他们的话,他们都是放屁。”
十七愣住。
席念站得太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她龇牙咧嘴。她顾不上揉,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十七,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灾星。你是晓熹,是我妹妹。”
那一刻,十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仰望着她。
阳光从席念身后照过来,给她笼上淡金色的光晕,像电视里的菩萨。
那时十七在想。
世间没有灾星,但有神明。
席念就是她的神明。
福利院解散那年,十七正念初一,被社区安排住校。入校之前,席母托人找弹棉花的师傅手工做了床棉被,被套是席念精挑细选的,上好的棉料,亲肤柔软极了。
补习课换到周末两天。
小公园的亭子,席母的裁缝铺,都成了临时补习班。十七的成绩在席念的保驾护航下,一直稳居年级前五。每次上台发言,她都会感谢中三年级的席念,感谢席母。
偶尔也感谢席琛。
时光就这样慢慢往前滑。
……
“太太,时间不早了。”
有男声从身后闯入,是留在医院值守的保镖。
姜禧敛回思绪,低低“嗯”了声,鼻音浓重。
窗外夜色沉沉,走廊灯光依旧昏黄。
她看了眼远处LED屏上依旧闪烁的【恭贺新禧】,闭了闭干涩刺痛的眼,转身回到病房。
重新躺在床上,她隔着黑暗盯着天花板,恍惚间,她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冲她笑,“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女孩笑了,眉眼弯弯,“你不是灾星,你是晓熹。”
可席念病了,席琛失踪了,席阿姨和外婆也去世了。
只有她还好好活着。
不是灾星是什么。
昔日,姜禧无数次想,席家人那么好,为什么不得善终,而她本就在淤泥里,凭什么好好活着。
直到那天,她在餐厅打零工,听见包厢里有个女生哭着对朋友说,“要是我姐姐没有走丢,嫁给周砚的人,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