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上午,姜禧出院。
陈嫂很早就来了,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一边叠衣服一边絮叨:“墨少那事儿闹太大了,夫人每天愁得睡不着,听说董事会给先生施压,说他要是不放手,就取消他在东旭的职务。”
姜禧正往包里塞充电器,闻言动作一顿。
陈嫂凑过来,压低声,“你猜先生怎么说?”
姜禧看她那表情,隐约猜到不是什么正经话。
陈嫂乐得不行,“先生说,你们高兴就好。”
姜禧:“……”
这么狂的吗?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确实是周砚能干出来的事。
东旭算什么,人家手里还握着见山资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周氏的存在是他奔向自由事业的拦路石。
收拾妥当,周砚到了。
深灰色大衣,里面是同色系西装衬衫,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时,整个人清峻矜贵。
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他停在光影交错之间,眉骨锋锐,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凸起的喉结线条清晰硬朗。
很难不为他的美貌折服。
姜禧看了眼自己,头发随便扎着,额上贴着纱布,狼狈又潦草。
“等我去扎个头发。”
周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用,这样挺好。”
姜禧不信,“挺好?”
“嗯。”周砚眼底漫开笑意。
姜禧发现这人最近越来越没正形。
周璟办理完出院手续,周砚想给他放假。周璟在江州没亲朋好友,以往都是去李瑞家过年,今年李瑞因水森项目去了纽约,周璟就成了孤家寡人。
最终,司机放假了,周璟顶上司机的工作。
车子启动,驶离医院。
姜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发现不是回清水泉的方向。
“不是说今年不回老宅吗?”
周砚:“不回老宅。去我父母的家。”
“你父母……的家?”不是老宅吗?
“父亲还在时,在外面置办过一套房产。”周砚道,“因常忙到深夜,不愿回老宅惊动老夫人,就索性买了那处地方,我们一家三口时常单独去那边住几天。”
姜禧以前不曾听过这件事。
此刻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她却能觉出些异样来。
一大家子人住一座宅子,两千平的庭院再大,也不够自在。周庭琛当年置办这处房产,图的不过是与妻儿能有一方自由喘息的天地。
她想起周砚说过,父亲走那年他才二十岁,一通电话就得从纽约回来。
那之后,这处房子应该很久没人住了吧。
周砚像是看穿她的心思,“里面有人守屋。”
姜禧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最终停在繁华区一处独栋小楼前。
四周高楼耸立,衬得这座徽派小楼有些年代感,青砖灰瓦,庭院幽深,闹中取静。门楣上贴着新对联,红纸黑字,墨迹犹新。
是许微兰的字迹,标准的楷书,端庄温婉。
许微兰站在门前,穿着喜庆的红色毛衣,衬得她面色红润,“可算回来了。”
姜禧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恍惚。
阳光落在青砖墙上,门内隐约传来电视声和笑声,烟火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除夕了。
“傻站着做什么?”许微兰朝她招手,催她,“快进屋,外面冷。”
姜禧敛回思绪,笑着走过去。
周砚随在她后面。
室内风格不如清水泉的现代风冷硬,也不像老宅的中式风沉重,家居用品都是米黄的暖色调,加上一些新年装饰,看上去暖融融的。
有佣人端来只釉瓷碗,递到她手中。
姜禧低头,一碗热气氤氲的红糖醪糟,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
她捧着碗,热气蒸腾上来,熏得眼眶有点湿热。索性一口气喝完,顺便咽下哽在喉头的酸胀感。
甜香浓郁,温度正好,暖意滑落到胃里,又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下午,许微兰和陈嫂在厨房准备晚餐,周砚去了书房。
姜禧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的特别节目,主持人说着吉祥话,底下观众笑声不断。
她看得心不在焉,目光总往楼上飘。
她在想这三天的种种。
周砚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这时候再拒绝他,她不仅会失去替席家讨公道的机会,还会因此彻底惹恼周砚。
况且,周砚是见山资本的幕后人,是周庭安忌惮的人。
书房里,周砚坐在电脑前,屏幕冷光透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峻的轮廓。
陆承叙发来消息:【沈教授看过你给的团队转移方案了,基本没问题。你那边呢?你二叔还在跳脚?】
周砚敲字:【让他跳】
陆承叙:【也是,跳得越高,摔得越狠。对了,手术的事你想清楚没有?沈教授说节后要确定最终人选,她那边好安排后续】
周砚没有回复。
陆承叙又发来一条:【阿砚,我认识你十多年,从没见过你做决定这么磨叽。你他妈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周砚看了眼桌面上躺着的离婚协议,目光沉了沉。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不是怕手术失败。
失败了大不了就是现在这样,坐着轮椅,过着和现在一样的生活。
他怕的是,失败了之后,连现在拥有的也会失去。
陆承叙的消息又弹出来:【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替我向阿姨和小禧问好】
随后转了两笔钱过来,说是给许微兰和姜禧的新年礼物。
周砚领了心意,关闭对话框。
傍晚时分,年夜饭上桌。
许微兰手艺比上次进步不少,加上佣人帮忙,实木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陈嫂张罗着摆碗筷,周砚从书房出来,轮椅停稳在姜禧身侧。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有烟花腾空,在一声炸响中绽开,映得玻璃窗五光十色。
“来,小禧,尝尝我做的糖醋排骨。”许微兰夹了一截排骨到她碗里。
姜禧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许微兰笑,“好吃就多吃点,妈以后经常给你做。”
姜禧低头扒饭。
年夜饭结束,许微兰给每人发红包,陈嫂摸着厚厚一叠,少说也上万了,登时笑得合不拢嘴。
周砚和姜禧移步顶楼,周砚小时候就住这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