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房不大,四面玻璃干净明亮,应季花卉开得正好,和外头的霜风冷雨俨然两个世界。
许微兰送来了果盘和热茶,又叮嘱了几句别熬太晚,下楼回了主卧。
玻璃房安静下来。
窗外烟花此起彼伏,在夜空中炸开。
姜禧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发呆。
周砚停在她旁边,微微侧身,望着她。
她的睫毛又长又翘,烟花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的,像情绪在流转。
许久,姜禧开口:“在这里过年真好,比老宅好多了。”
周砚:“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搬过来住。”
这是周砚与父母的回忆,她不想过多打扰,“清水泉住习惯了,也挺好。”
周砚拧眉。
“周砚。”她忽然叫他。
周砚:“嗯。”
姜禧轻声提醒,“三天了。”
周砚:“我知道。”
三天前的约定,今晚就是兑现答案的时候。
他手缓慢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不自觉收紧,露出的腕骨肤色冷感,骨骼硬朗。
姜禧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一双漆黑的深眸正专注看着她,沉静眉眼之间,藏着不易发觉的紧绷。
“周砚。”
周砚等着。
姜禧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我这个人,自由惯了。”
与其说是自由惯了,不如说是不会将真心交付到别人手上。
她的心防比谁都重。
这一点,周砚比谁都清楚。
姜禧继续说:“你如果想要我,就得接受我原本的样子。我不是个善良大度的人,还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但我不会为了谁改变自己,我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周砚薄唇抿着,静静凝视她透亮的眼。
姜禧说:“还有,我只给我们这段婚姻一年的时间。一年后,如果你想离婚,我不会赖着你。同样的,我想离开时,你要放我走。不能彼此纠缠,不能彼此报复,更不能牵连姜家。”
她需要得到周砚的保证,去应付姜父。
周砚许久没有出声。
姜禧以为他要拒绝。
毕竟哪个男人能接受妻子随时准备跑路的婚姻?
没想到沉默之后,周砚只从喉间溢出低笑,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但眼底的紧绷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得偿所愿的柔软。
他倾身向前,宽厚温热的大掌执起她的手,低头,柔软的唇在她手背上落吻。
姜禧指尖蜷了蜷,这次没有抽离。
“好。”他说。
语气没有半点犹豫或勉强。
一个字,似千钧重,狠狠撞在姜禧心口。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有些鼻酸。
周砚松开她的手,操控轮椅转身出了阳光房。不多时,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递给她。
姜禧垂眸看去。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条款栏全部空白,只有男方签名处,是苍劲有力的签字。
那字迹她认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看着沉稳内敛,骨子里却自有锋芒。
“我签过了。”周砚说,“任何条件,只要你写上去,就生效。”
姜禧捧着那份空白协议,大脑一阵嗡鸣。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退路的事。
但他给了她一份万全的退路。
鼻腔里的酸胀蔓延至眼眶,眼底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周砚认真说:“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想困住你。”
姜禧深吸口气,把涩意逼回去。
手里的协议书像在发烫,她有些不知所措,沉默片刻,还是打算一次性说清楚,“另外……”
周砚等着。
“你知道的,我嫁给你,是因为我和某些人有过节。”她顿了顿,“但实际上,不是因为什么抢领养机会。那点小事,不值得我用婚姻来……来实现。”
周砚眸色微动。
结合上次她在老宅的录音,撞伤自己也要拉周墨下水的种种行径,他确定,姜禧真正恨的人,并非宋书阅一人。
是二叔一家。
姜禧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与他对视。
“周砚,我要做什么,你很清楚。”姜禧冷静道,“但你毕竟是周家人……所以,我不请你帮我。但至少,不要去帮他们。”
周砚上前,离她更近了些,嗓音沉稳,“别人欠你什么,你尽管去讨。”
他说,“我帮你撑腰。”
姜禧嗓音轻颤:“你就不怕,我把周家搅得天翻地覆?”
周砚眼尾微挑:“那就天翻地覆。”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宠溺,仿佛只要她想,把天捅个窟窿都行。
姜禧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上午陈嫂说的董事会施压,想起他轻描淡写的你们高兴就好。那时她还觉得这人狂得没边,现在才明白……
他不是狂。
是真的不在乎。
周家的权,他不想要。
周氏的位,他不稀罕。
正因为此,所以才迟迟不去争什么继承人之位,对二叔一家人的紧逼无动于衷,对老夫人提议回总部的要求拒绝的干脆。
倒计时声从远方隐隐传来,欢呼夹杂着窗外愈发密集的烟花,终于迎来了新年的钟声。
周砚伸手到她面前,掌心向上,“老婆,新年快乐。”
姜禧低头,修长干净的手悬在半空。
她松下肩膀,把手放在他掌心“新年快乐。”
周砚手指收拢,捏了捏她柔软但微凉的手,低沉笑问:“谁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