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灭门夜他在(第1/2页)
皇陵地宫的石室里,炉火燃了七天七夜。
丹炉很大,是前朝国师炼丹时留下的,青铜铸就,炉身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星图。炉下用的是最好的无烟炭,火候由韩猛亲自把控——他在漠北时当过火头军,后来在皇陵守陵,闲来无事就琢磨这些,对火候的掌控,比老邢还熟。
林见鹿负责下药。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三味主药早已炮制好,按方子的比例,分次投入炉中。辅药是甘草、金银花、连翘、明矾等十几味常见药材,但用量极大,一锅下去,能填满半个丹炉。平安和狗蛋负责处理药材,研磨、切片、熬汁,两个孩子很懂事,动作麻利,从不喊累。
陆擎伤还没好,但坐不住,帮着递药材,看火,偶尔用那半截断刀削些木柴。韩猛派了八个最信得过的卫军在外面守着,自己则每天在皇陵各处巡视,提防有人摸上来。
七天下来,第一锅解药炼成了。药液是温润的乳白色,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和玄机子炼出的毒药那种甜腻气味截然不同。林见鹿用玉勺舀出一点,自己先尝了尝——入口微苦,带着甘甜的回味,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和伤痛都缓解了不少。
“成了。”她舒了口气,将药液分装进一个个小瓷瓶里。一锅药,装了五十瓶,每瓶能救十个人。但这还远远不够。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炼多少?”陆擎问。
“如果日夜不停,一天一锅,能炼三十锅,一千五百瓶,救一万五千人。”林见鹿算了算,眉头微皱,“但边军、朝臣、各地的百姓,中毒的至少有几万人,甚至更多。这点解药,杯水车薪。”
“那就加快速度,多开几个炉子。”韩猛说,“地宫里还有几个小丹炉,我让人搬来。人手不够,我从卫军里挑几个机灵的帮忙。药材不够,我去京城黑市买。但钱……”他挠了挠头,“皇陵的饷银不多,我自己那点积蓄,也撑不了多久。”
“钱我有。”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金锭和一些珠宝——是从玄机子丹房和回春堂搜出来的,玄机子经营二十年,敛财无数,这些东西,正好用来救人。“但去京城买药太危险,晋王的人肯定在盯着。而且,大批量采购药材,会引起怀疑。”
“那就分批次,化整为零,从不同的药铺买,每次只买少量,多跑几家。”陆擎提议,“但得找可靠的人去,不能暴露身份。”
“我去。”平安忽然开口,他放下手里的药杵,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年纪小,不惹人注意,而且我认得药材,不会买错。狗蛋可以跟我一起去,他力气大,能背东西。”
“不行,太危险了。”林见鹿立刻反对。
“可姐姐,你和陆大哥不能露面,韩大哥要守皇陵,邢前辈和赵大哥在京城活动,只有我们最合适。”平安坚持,“而且,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在漠北,在鬼见愁,在宫里,我们都闯过来了。买点药而已,我们能行。”
“平安说得对。”陆擎拍了拍平安的肩膀,“这小子机灵,狗蛋稳重,两人搭档,没问题。但得有人暗中保护,不能让他们单独行动。”
“我去。”韩猛说,“我在京城有几个熟人,能帮忙打掩护。而且,我对京城熟,知道哪些药铺可靠,哪些是晋王的眼线。我带着他们去,安全些。”
林见鹿犹豫片刻,看着平安和狗蛋坚定的小脸,最终点头:“好。但记住,安全第一。买不到药没关系,保住命要紧。一旦有危险,立刻撤,别犹豫。”
“嗯!”
计划定了,第二天一早,韩猛带着平安、狗蛋,还有两个扮作随从的卫军,骑马下山,往京城去。林见鹿和陆擎继续炼药,地宫里又多架了两个小丹炉,日夜不停地运转。
第三天夜里,韩猛他们回来了,带回了几大包药材,但个个脸色凝重,身上还带着伤。平安脸上多了道擦伤,狗蛋左臂中了一箭,好在只是皮肉伤。韩猛胸口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怎么回事?”林见鹿急问,一边给狗蛋处理伤口,一边看向韩猛。
“被盯上了。”韩猛咬牙,撕开衣襟,露出胸前的刀伤,“我们去回春堂拿药,出来时,被一伙人堵了。那些人穿的是便服,但身手是军中的路数,应该是晋王的人。我们拼死冲出来,但还是被咬上了。幸亏老邢和赵老三带着人接应,不然就回不来了。”
“老邢和赵大哥呢?”
“在京城善后,让我们先回来。他们说,京城现在乱得很,晋王开始反扑了。”韩猛喘着粗气,“昨天夜里,都察院周大人的府邸遇袭,周大人中了一箭,生死未卜。今天一早,十几个联名弹劾晋王的言官,有五个‘暴病身亡’,三个‘失足落水’,剩下的都闭门不出,不敢再说话。晋王这是要杀人灭口,清理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
“赵老四呢?他送去的证据……”
“证据还在,但没人敢接了。周大人一倒,其他人都怕了。而且,晋王放出风声,说那些证据是‘伪造’,是‘乱党’构陷亲王,谁接谁就是同党。现在京城上下,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沾这事。”韩猛苦笑,“更糟的是,晋王在找我们。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炼解药,派了很多人,在京城周边搜查,尤其是药铺和医馆。我们今天能回来,已经是侥幸了。”
形势比想象中更严峻。晋王狗急跳墙,开始不择手段地清除异己,也掐断了他们炼药救人的路。没有药材,解药炼不出来;没有朝廷的支持,扳不倒晋王;而他们自己,也成了瓮中之鳖,被困在皇陵,进退两难。
“得换个地方。”陆擎沉声道,“晋王既然开始搜山,皇陵也不安全了。而且,药材断了,我们在这儿干耗着,是等死。”
“可去哪儿?京城被围成铁桶,漠北太远,狼牙部也未必安全。”林见鹿看着炉火,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丝疲惫,但很快被决绝取代,“我们不能走。解药必须炼,人也必须救。晋王要封锁,我们就突破封锁;他要杀人,我们就救人。他越疯狂,说明他越怕。我们只要撑住,撑到他崩溃,撑到转机出现。”
“可怎么撑?药材只够再炼三锅,之后怎么办?而且,晋王如果真派兵来围皇陵,我们这几个人,守不住。”韩猛担忧地说。
“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林见鹿从怀里掏出玄机子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玄机子在这上面记了,他在京城有几个秘密药仓,是早年囤积药材用的,连刘守拙都不知道。其中一个,就在皇陵附近,西山的一处山谷里。他记了位置,也记了开启方法。我们可以去那里取药。”
“可靠吗?万一是个陷阱……”
“就算是陷阱,也得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林见鹿收起手札,看向陆擎,“陆大哥,你伤没好,留在这儿守着丹炉,继续炼药。我和韩大哥去西山,把药取回来。平安、狗蛋,你们也留下,帮着看火,处理药材。”
“不行,你去太危险,我去。”陆擎立刻反对。
“你对西山不熟,我去过,知道路。”韩猛说,“而且,皇陵需要人坐镇,你留下最合适。林姑娘,你懂药材,能辨认真假,也得去。但平安、狗蛋不能去,他们留下帮忙。”
“可是——”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陆擎,眼神坚定,“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今晚就去,趁着夜色,快去快回。”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药材没了可以再找,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嗯。”
夜里,林见鹿和韩猛换上夜行衣,带上武器和火折子,悄悄离开皇陵,往西山去。西山离皇陵三十里,山路崎岖,夜里更难走。但韩猛对地形熟,专挑小路,避开可能有埋伏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山林里穿行,像两只沉默的夜枭。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山谷。谷口很窄,被藤蔓和乱石挡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韩猛拨开藤蔓,里面是一条隐蔽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长满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就是这儿。”林见鹿对照手札上的记载,找到了门边的机关——是块不起眼的石头,用力一按,石头陷进去,石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
洞里很黑,有股浓烈的药材味。林见鹿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洞很大,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有些麻袋已经破了,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但大部分保存完好。她挨个检查,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都有,还有大量常见的辅药,足够他们炼几个月的解药。
“发了!”韩猛大喜,但很快冷静下来,“可这么多药,我们两个人搬不完。得回去叫人,再来搬。但这一来一回,天就亮了,容易被发现。”
“先搬一部分,能搬多少搬多少。剩下的,藏起来,下次再来。”林见鹿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将药材装进带来的麻袋里。韩猛也帮忙,两人手脚麻利,很快装满了四个麻袋,每袋都有百来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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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再多我们也背不动。”韩猛扛起两袋,林见鹿也背起一袋,另一袋由两人一起抬。正要离开,林见鹿忽然瞥见洞壁角落,有个不起眼的木箱,箱子上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有人动过。
“等等。”她放下麻袋,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样东西——一块玉佩,一枚铜钱,一张叠得很小的纸,还有……半张烧毁的人皮面具。
是凌霄的东西!和他死在漠北时身上带着的一模一样!玉佩是杏花玉佩的另一半,铜钱上刻着“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纸是空白的,面具是烧毁的。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儿?玄机子藏的?还是凌霄自己藏的?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火光看。纸上浮现出字迹,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遇热才显现:
“见字如晤。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二十年前,我奉师命潜入杏林盟,监视玄机子和刘守拙。十年隐忍,终得信任,入玄字部,得见其核心机密。然,玄机子狡诈,刘守拙多疑,我始终未能触及长生术之核心。唯知一事:玄机子真身,确在宫中,乃当今天子身边最亲近之人。此人身份,我不能言,言则必死,亦会牵连无辜。但有一人,知真相,可助你。此人名‘陈守义’,乃林太医养子,你的义兄。他在义仁堂灭门那夜,被玄机子带走,炼为‘药人’,但未死,被囚于晋王府地牢。找到他,可得真相。另,小心面具。面具之下,皆是傀儡。我亦是傀儡,身不由己。临终所托,唯愿你能活,能报仇,能救该救之人。师兄凌霄绝笔。”
陈守义。义兄。义仁堂灭门那夜,被玄机子带走,炼为药人,囚在晋王府地牢。
林见鹿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封信,想起陈守义——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从小在义仁堂长大,十岁那年被送到外地学医,之后就很少回来。她一直以为,他和义仁堂其他人一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没想到,他被玄机子带走了,炼成了药人,还活着,在晋王府地牢。
凌霄是父亲的人,是卧底,潜伏杏林盟二十年,最后用命送出了这份情报。而他临死前说的“面具”,不仅指玄机子和刘守拙,也指他自己——他也是戴着面具的傀儡,身不由己。
“怎么了?”韩猛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没事,找到点东西。”林见鹿迅速收起信和那些物件,塞进怀里,“先回去,路上说。”
两人扛着药材,匆匆离开山洞,按原路返回。路上,林见鹿将凌霄信里的内容告诉了韩猛。韩猛听完,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
“都是可怜人。凌霄是,陈守义也是。这世道,好人难活啊。”
“但再难,也得活,也得让该死的人死,让该活的人活。”林见鹿咬牙,“我们得去晋王府,救陈守义。他知道玄机子真身的身份,也知道晋王和玄机子勾结的内幕。救出他,扳倒晋王,就容易多了。”
“可晋王府是龙潭虎穴,地牢更是重地,怎么救?”
“用解药。”林见鹿眼中闪过寒光,“晋王用瘟神散控制手下,那些守卫,那些官员,甚至那些百姓,都中毒了。解药是我们的筹码,也是我们的武器。我们可以用解药,收买守卫,分化晋王的势力。也可以用它,换取陈守义的自由。”
“可解药还没炼够……”
“先炼一批,够救一批人就行。关键是,要让晋王知道,我们有解药,而且愿意交易。只要他肯放人,我们就给解药。但交易的地点、方式,得我们定,不能让他有机会下黑手。”林见鹿顿了顿,“而且,我们有凌霄留下的东西。玉佩,铜钱,面具,信。这些东西,可以证明凌霄的身份,也可以证明玄机子和晋王的罪行。我们可以用这些,逼晋王就范。”
“可晋王会信吗?他那种人,宁可鱼死网破,也不会轻易低头。”
“那就让他鱼死网破。”林见鹿声音很冷,“我们有解药,有人,有证据。他只有一条命,和一堆见不得光的秘密。看谁先撑不住。”
两人回到皇陵时,天已经快亮了。陆擎、平安、狗蛋还在丹炉前守着,见他们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林见鹿的脸色,又都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陆擎问。
林见鹿将凌霄的信递给他,又将陈守义的事说了。陆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将信折好,塞回林见鹿手里。
“我去救他。”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晋王府我熟,地牢的位置也知道。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容易得手。你们留下,继续炼药,等消息。”
“不行,你伤还没好,一个人去太危险。”林见鹿立刻反对。
“正因为伤没好,才要去。”陆擎笑了,笑容惨淡,“我现在这样,跟着大部队是累赘,不如去干票有用的。而且,晋王府的地牢,我以前在宫里当侍卫时,进去过一次,是为了提审一个犯人。我知道里面的布局,也知道守卫换班的时间。我有把握,能混进去,找到人,带出来。”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陆擎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你在这儿炼药,救人,等我回来。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把陈守义带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掀了晋王的老巢,结束这一切。”
林见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决绝,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她知道,劝不住。陆擎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而且,他说得对,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他去救人,她在这儿炼药,等陈守义带出真相,等解药炼成,就可以里应外合,给晋王最后一击。
“好。”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但很快擦掉,“但你记住,保住命。陈守义要救,你也要回来。我等你。”
“嗯。”陆擎抱了抱她,很用力,但很快松开,看向韩猛,“韩大哥,借我几个人,要身手好的,机灵的。不需要多,三五个就行。再弄几套晋王府侍卫的衣服,和进府的腰牌。”
“腰牌我有,以前从晋王府一个死鬼身上扒的,一直留着。”韩猛从怀里掏出几块铁牌,“衣服也有,卫军里有些人以前在晋王府当过差,后来看不惯晋王的作派,跑来找奔我,衣服还留着。人也有,都是好手,信得过。”
“那就好。明天夜里行动,今天准备。”陆擎看向平安和狗蛋,“你们两个,好好帮着姐姐炼药,别偷懒。等我回来,带你们去吃京城最好的馆子。”
“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眼圈都红了。
这一天,皇陵地宫里气氛凝重。陆擎和韩猛挑选人手,准备装备,制定计划。林见鹿带着平安、狗蛋,继续炼药,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陆擎身上,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许多。平安看出她的担忧,小声安慰:
“姐姐,陆大哥很厉害的,一定能回来。我们在漠北那么危险,不也闯过来了吗?晋王府再厉害,也比不上黑风谷吧?”
“嗯。”林见鹿摸摸他的头,但心里的担忧,一点没少。
夜里,陆擎带着五个卫军,换上晋王府侍卫的衣服,揣着腰牌,骑马离开皇陵,往京城去。林见鹿站在皇陵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不动。
“回去吧,外面冷。”韩猛说。
“韩大哥,你说,我们能赢吗?”林见鹿忽然问。
“能。”韩猛回答得很干脆,“邪不压正,这是天理。晋王作恶多端,玄机子丧尽天良,他们要是赢了,这世道就没天理了。而且,我们有你,有陆擎,有老邢、赵老三,有那些愿意拼命的人。我们是为了救人,为了报仇,为了讨个公道。他们是为了私欲,为了长生,为了权位。心不正,气不顺,气不顺,力不达。他们赢不了。”
“可死了那么多人……”
“死了的人,不会白死。”韩猛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爹,你娘,你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都在天上看着呢。我们赢了,他们才能闭眼。我们输了,他们死不瞑目。所以,我们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林见鹿看着韩猛,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信念,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是啊,必须赢,也一定会赢。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她转身,走回地宫。丹炉里的火还在燃烧,药香弥漫。平安和狗蛋守在炉边,添柴,看火,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走到丹炉前,拿起玉勺,搅了搅炉中的药液。药液已经变成了温润的乳白色,香气清冽,像黎明前的第一缕光。
天,快亮了。
陆擎会回来的。陈守义会救出来的。解药会炼成的。晋王会倒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