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时已尽,死后长存!」没等姜劲反应过来,那族长跪在地上,用一种怪异的音调唱念起来,衬得这个堂屋阴渗渗的。
「叮铃铃。」
而背着老人的男子走到堂屋内,却没停,而是走到屋内的木桌前,一只脚踩上木凳,而后另一只脚,踩到木桌上。
「祖宗上梁,保佑门楣!」
「叮铃铃。」
唱念声中,男子小心翼翼的把背后老人挪到身前,举起老人,把脖子凑到屋子里那根吊在房梁上的麻绳里面,松了手。
『吱呀,吱呀』老人被麻绳吊起,微微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诡异的是,原本那男子扶着时,老尸是斜着的,这一松手,老尸理应左右摇晃,可事实是,它几乎是刚一摇晃,便立马直直定住,像是冥冥中有什麽东西将他扶正。
这时,族长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走上前,一把把老人身上的黄袍扯下,扯着嗓子喊出:
「房梁一吊,子孙平安!」
老尸身形无风自动,缓缓转向了姜劲,眼眶里的眼球早已消失,只剩下两个黑色的孔洞对着姜劲。
姜劲这才看清,那老尸脑袋上有个黄铜铃铛,似乎是被钉在脑子里的,族长每喊一句,就响一声,似乎在回应着族长。
「叮铃铃。」
「姜老,祖宗供得了。」族长将黄袍递给身边的汉子,对着姜老说道。
「好,辛苦了。」
姜老点点头,又走到门口,迎着门外火光,腰板挺得像棵老松,扫视一圈,开口说道:
「乡里有头有脸的都在这儿了,今天我把王族长请来,一是山上那位出巡了,要请祖宗压着,二是要王族长请乡里乡亲做个见证,看看我家这后生到底是不是外邪。」
「若他是,我当着大家的面宰了......」
姜劲听了个开头,心就凉了半截,当听到自己若是外邪就要被宰时,浑身更控制不住地战栗。
但隐隐又觉哪里不对,别说是外邪,自己在坟前时,可是差点变成僵尸,老者也还是把自己带回来了。
若真要杀自己,那时手起刀落,早就杀了,何必又给自己喝血,又往身上钉棺材钉?
就听那姜老停顿了下,继续说道:
「但倘若不是,那就请各位有头有脸的,放我这小子一马。」
「小子惹了祸,但也丢了命,如今被我招回来,本来应该到祖宗祠堂对峙,但这小子失忆了,能不能好不一定,有多少过,我姜汲山担着。「
说完,外面鸦雀无声,姜老朝门外作个揖,说道:「灭火。」
屋外火光陆续消失。
姜汲山又看了眼胡连城,斩钉截铁地说道:「老仙家,请神!」
「得!」胡连城忙活起来,里屋外屋不停奔走。
族长也领着其馀人走出去,就连那只大黑狗似乎都察觉到接下来有事要发生,早在那老尸挂起之前,就抽空溜了出去。
这堂屋内,一时间除了房梁上吊着的祖宗,便只剩下姜汲山和忙活着的瘦高男子。
姜汲山转过身,慢慢走到炕沿,弯腰拿起姜劲的布鞋,示意他穿鞋下地。
「爷爷......」姜劲望着姜汲山,想说什麽,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乖乖开始穿鞋。
姜汲山望着姜劲,眼中浮现一丝心疼,对着脸色苍白的姜劲说道:
「乖,挺过今晚,咱就没事了。」
「爷,你还是不信我?」姜劲见姜汲山开了口,没抬头,闷声说道。
「信,我自然信你。」姜汲山看姜劲穿得有些费力,伸手帮他把鞋提上。
「可您甚至都不愿叫我一声孙子。」
姜汲山闻言,沉默一会儿,还是没说话,而是转身拎起一把木凳,摆在堂屋中间,示意姜劲坐在凳子上。
穿好鞋,姜劲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下身子,经过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几乎已恢复常人体魄。
姜劲先绕过吊着的老尸,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凳子前坐下。
这里的位置离炕里的木窗大概六步远,他记住了。
坐下后,发现那老尸就在自己背后挂着,而且绳子又出现『吱呀』声响,想必此时又重新转过来,冲着自己了。
二人的交谈并没引起胡连城注意,他此刻还在不停出出进进。
很快,他竟然从外面搬进来一个纸人!
那纸人画着红脸蛋,穿着绿衣服,在昏暗灯光下,看起来诡异古怪,被老姜皮扛进来,摆在姜劲后面。
事到如今,姜劲也不多言,只是坐在小木凳上,心里暗自盘算。
忙碌的胡连城又火急火燎地搬运几趟,很快,堂屋内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红男绿女丶纸桥纸马丶香烛刀笔,一应俱全。
就连屋门与姜劲中间也被摆上一座纸桥,一端连着屋内,一端延伸到堂屋外,隐没进黑暗中。
外面,已是一片死寂。
「主家,备好了,开始不?」胡连城忙活一阵,说道。
「开始吧。」
「主家,先说好,这地儿离得远,有些东西都是从乡党手里拿的,这帐你看?」
「自然算我的。」
「嘿,成。」
就见胡连城掐起手诀,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随着咒语念动,门外隐约传出窸窸窣窣声响。
很快,男子睁开眼,操着尖细嗓子厉声喊道:
「鸡来!」
姜劲见其如此做派,也眯眼望向门外,可等了半天,屋外黑暗中只传出一阵窸窸窣窣声响,别说鸡了,连鸡脚都没见半个。
「堂子的仙家脾气大,莫怪莫怪。」
胡连城似乎也有些意外,陪笑着解释一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又掐指喊道:
「我说,鸡来!」
外面又是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半晌,才见屋门外黑漆漆的夜里,慢悠悠走上桥一只大冠子公鸡。
那鸡走路姿势很怪,一步三回头,似乎压根不想进这屋子,但它身后似乎有什麽东西在逼着它,只要它一回头,身后的东西就会朝它脚咬上一口。
就这样半推半赶,终于跨过纸桥,走到众人面前。
说来也怪,那纸桥看起来轻飘飘的,根本承不得重,但偏偏那大公鸡看着肥硕无比,没有十斤也要有八斤,从桥上过来,那桥竟丝毫未损。
胡连城等到公鸡走近,忽然一把将那公鸡抓在手中,伸出手指甲在公鸡那肥硕的鸡冠子上一划,登时淌出鸡血,又拿起一支毛笔,蘸满鸡冠血,递给姜汲山,说道:
「主家,孙子的生辰八字写到那黄纸上。」
姜汲山接过毛笔,拿起一张黄纸,将八字写在上面。
那胡连城接过黄纸,迅速单手将其叠成规则的八卦形状,又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竟将那黄纸直接塞到公鸡肚子里。
那公鸡吃了黄纸,顿时变得萎靡不振,胡连城将它放到地上,它便在地上窝着,叫也不叫了。
趁这功夫,胡连城拿起毛笔,走到堂屋内一个个红绿纸人面前,用蘸满鸡血的笔触,一个个给纸人点了睛。
那纸人不知用什麽手艺扎成,本就十分惟妙惟肖,这下点了睛,更像是活起来一般。
「主家,请出去吧。」
那胡连城忙活完,躬身朝门口伸出右手,说着,又拿起木桌上的油灯,噗地吹灭,屋内登时陷入黑暗。
姜汲山点点头,瞥了眼姜劲,什麽也没说,走了出去。
胡连城则上炕盘腿坐在炕梢,手里掐了个诀,闭了眼,嘟嘟囔囔念念有词,脑袋也不自觉的开始晃动。
姜劲不动声色地朝胡连城看了一眼——他挡住了自己预想的路线。
月光透过门口照进来,姜劲身后吊着乾尸,周围立着红男绿女,面前放着纸桥纸马,配合着身后传出的念经声,诡异无比。
半晌,胡连城睁开眼,用尖细的嗓子开口说道:「看事儿的姜家上了位,作证的王家来了席,怨亲血债堂中坐,请,神,嘞~」
最后三个字已是唱念出来,带着古怪至极的韵律,听得姜劲后背倏地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