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庙出来之后,姜劲的日子忽然悠闲了下来,肖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祖宗失踪而找上门,陈北与尹若烟也未联系过自己。
甚至连王大牛,这几天都没了踪影。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但他也没为这些事情太过焦虑,他开始沉下心,用心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每天只是逗逗大黑,傍晚,主动生火,给晚归的爷爷做好饭菜。
是的,爷爷最近变得愈发忙碌,姜劲看着那日益苍老的身影,知道离别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
这小小堂屋内,也似乎因深秋的凉意而变得有些萧瑟。
不仅如此,姜劲的日常其实也出现了些许变化。
先是之前每天早上才能喝到的金纹血,这几日晚上也加起了餐。
每天两碗的金纹血涨的姜劲浑身燥热,他不得不趁着爷爷白天出去时候进入古庙,将其转化为金纹香。
现在,自己的金纹香,已经有拇指粗细了,便是与第一次见到尹若烟时相比,也不逞多让。
他不时去堂口查看,发现腕上没有伤口的活尸越来越少,三个丶两个丶一个......
终于,一天夜里,爷爷端着装满金纹血的碗过来,姜劲就着油灯发现,爷爷那如老树皮般龟裂的手腕上,也出现了一道伤痕,被随意的用香灰抹了。
「爷爷......」姜劲看到伤痕后,死活不肯再喝。
刚刚穿越时,姜劲其实对这个古怪的老头没什麽感情,甚至还想过怎样把他杀死。
但经过了这麽长时间的生活,看着老者默默为自己做的一件件事,他内心中的某一处已经悄然融化。
他已经渐渐地融入了这个世界,也融入了这间堂屋。
姜汲山见姜劲发现了,迅速把手缩回袖中,浑浊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快喝!凉了燥气重,喝了身子难受!」
语气依旧是生硬的,但却藏不住那丝刻意的不自然。
有的老人就是这样,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给你好脸色,但你深陷生活中的泥潭时,蓦然回首,总会发现他的身影。
他为你付出的时候总是沉默的,倔强的,即便正在付出的是他的生命。
姜劲低下头,碗沿抵在唇边,他小口小口的喝着,眼角似乎有什麽东西碎了,又迅速融化。
他尝不出以往那熟悉的血腥味,而是品出了沉重与牵挂。
日子就这样过着,又有一天,姜劲见爷爷从堂屋内抱出一匹保存极好的厚实青布。
「爷爷,要做新衣裳?」
姜汲山没搭话,只是将布在炕上铺开,用炭笔,沿着姜劲的身形,笨拙地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轮廓,然后,他拿起剪刀,就着那轮廓,一言不发地开始裁剪。
「刺啦——刺啦——」
剪刀划过厚布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爷爷的手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法事。
「出去不比在家里,行头是最重要的。」老者勾缝着布料,淡淡说道。
姜劲站在一旁,看着那青布变成衣袍的模样,心里明白,这是爷爷在为他准备远行的行头。
又一日深夜,姜劲被细微的响动惊醒,他眯着眼,发现里屋还传出火光。
他小心下地顺着门帘缝朝里瞧,就看到爷爷就着如豆的油灯,正往一件新做的皮袄内衬里,一针一针的纳着什麽。
缝几针,他便停下来,用粗粝的手指反覆摩挲那片区域,似乎在确认会不会硌着皮肤。
灯光将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沟壑照的愈发深刻。
姜劲回到炕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鼻子有些发酸。
终于,一天入夜,爷孙俩在饭桌上吃饭,爷爷今天话很少,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就连大黑都察觉到气氛不对,趴在自己的窝里,不再过来摇尾乞食。
姜汲山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声音沙哑的开了口:
「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姜劲一愣,乖巧的点了点头,帮爷爷穿上袄,戴上皮帽,自己也穿整好,二人淌着月色,朝远处的山林走去。
上山的路并不崎岖,也并不漫长,几乎没等姜劲沉下心来品味,二人就到了那两个坟包面前。
「跪下吧。」爷爷望着那两座坟包,声音有些疲倦。
「好,爷爷。」姜劲听话的跪在了坟前,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之前,那个自己刚刚转生的夜晚,也是这样清冷的月,也是同样的人。
只不过,那次的姜汲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而这次,像个垂暮的老者。
「我从没跟你说过这里面埋的是谁,但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姜汲山望着面前的坟包,有些出神。
「是,我知道。」
姜劲没有明说,因为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自己一直没见过原身的父母,而这里,又有两座坟。
「嗯,你一直很聪明,比我那孙儿,要强得多。」
姜劲闻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是的,自己外邪的身份,怎麽可能隐藏的住呢?
一个人即便失忆,但骨子里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作为把原身从小养到大的至亲之人,姜汲山怎麽可能不发现。
所谓失忆,只是彼此的一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事到如今被捅破了,姜劲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心里透亮多了。
起码,自己不用再以原身的身份面对这位老者了。
姜汲山见姜劲沉默,便自顾自说着:
「我知道,你不是他。」
「我那孙儿,打小就顽劣,本来有我一直护着,还没什麽事儿,可那天我在别处遇了事被拖住了身子,偏偏就是那天夜里......唉。」
姜劲闻言心中恍然,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天爷爷之所以没来救原身,是因为他也出了事。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了魂儿,散了魄,姜家就剩下这麽点火星了,如今在我手里也被人掐灭了。」
姜汲山望着眼前伫立两座坟包,怔怔出神:
「我没脸面去见他爹娘,也没脸面见他们这些人,我不甘心。」
「我决定赌一把,那天我借了那些老家伙的力量。」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招来什麽东西,甚至我都不敢面对,只留下了些祟烛和祟香便走了,说是去给那肖丫头招魂,其实只是在害怕。」
「我怕,怕自己下不去手,甚至只能让老姜皮去接你。」
姜汲山苍老的身形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犹如一支将熄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