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你的尸体已经僵化,甚至都有了意识,但我还是不顾劝阻,强行借这帮老家伙的力量把你召了过来。」
「你来了之后,我一开始也在犹豫,因为再怎麽说,你也不是他,原本,我甚至已经准备结束自己亲手酿造的一切了。」
姜劲想起之前老者在坟前做的一切,暗自点头,原来,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把自己杀死。
「但是,当时的你几乎已经完全僵化,却硬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控制住身体,没有失控,我就想,老天可能真的给了我们姜家留了点余火。」
「我想着既然如此,那就给彼此一个机会,我用棺材钉把你钉住,不让身子僵化,但除此之外,就连那山邪,我也未多提醒。」
「可没想到,你竟然能借着这帮老家伙的力量,把它除去。」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天命。」
「如今,我把这一切都跟你说了。」姜汲山缓缓来到姜劲身边,问道:
「当着我那孙儿父母的面,我就想再问你一句,你,是谁?」
迎着夜风,姜劲望向身边那苍老的身影,心中有了一丝明悟。
打一开始,爷爷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出于对家族未来的考虑,他不惜冒险主动把自己招来。
而自己,作为一个被强行招过来的魂魄,则只有前世的记忆,现世的记忆却因原身魂飞魄散而缺失了。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问题,但其中含义,却大不相同。
之前问自己是谁,更多的是想让自己别受制于这副僵化的尸体。
而现在,问的才真正是身为外邪的自己。
姜劲看着面前的两座坟包,又看向那张有些紧张,又带着些希翼的脸庞,良久,默默起身,朝着老者缓缓跪下:
「我一直都是姜劲,之前就是,只不过,现在......」姜劲抬眼,望着那满头白发的身影,说道:
「我是您的孙子,我是——姜家的姜劲!」
......
「呵,呵呵......」姜汲山默默地笑了,月光似乎跑到了老者的眼中,在里面泛着光,他站起身,脊背重新挺的笔直。
看看那两个坟包,又看了看面前跪着的姜劲,良久,缓缓拍了拍姜劲的肩膀:
「走,乖孙子,咱们回家。」
......
到了家门口,已是深夜,庄稼人歇的都早,往往天抹黑就都关灯上炕,而姜劲却发现,院子里,此刻站着个身影。
走近才发现,是老姜皮。
「家主,少主。」
「外面风大,进屋说。」姜汲山点点头,领着老姜皮进了屋子。
姜劲发现自打自己认了这身份后,爷爷的气势变了,又变得像那晚一样凌厉,霸道。
「事都查清楚了吗,是谁家做的?」姜汲山进了屋,坐在木凳上,问道:
「查清楚了。」老姜皮摘下帽子,站在一旁:「是索魂陈家,那天用手段把您困在山里,也偏偏那时,少主遇事儿了。」
「恐怕这里面,也少不了肖家的帮忙。」
「索魂陈丶肖家......」姜汲山面容隐在火光下,声音冰冷:「多年未见,拜邪神把脑子拜浑了,也该让他们涨涨教训,知道咱姜家这骨头,还没断呢!」
「是,合该给他们个教训,让他知道,咱姜家,还有人!」
老姜皮在一旁说道,身上也爆发出难掩的气势,像一把尘封已久,突然出鞘的剑。
姜汲山望了望一旁的老姜皮,思虑良久,问道:「姜青,你确定要跟我趟这浑水?那索魂陈,也不是等闲之辈,这次去,恐怕九死一生。」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毕竟,虽然你于我而言,早已与自家人无异,但较起真,也只是家生子,你不参与,日后没人会找你麻烦。」
「呵。」
老姜皮闻言,没言语,只是笑笑,来到姜劲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漆黑的符籙,递到他面前,说道:
「家奴姜青,请少主赐血!」
姜劲望着老姜皮视死如归的神情,也猜到些什麽,便抬头看向爷爷。
「哈哈,不怪别人叫你老姜皮,你这脾气啊,罢了。」姜汲山笑了笑,朝姜劲挥挥手。
姜劲便将手指划破,一滴血滴在了那符籙上,被迅速吸收,符籙上的符文随即闪出诡异的红芒。
「谢少主!」姜青将符籙拿起,折成八卦状,直接吞入腹中,随即扭身看着姜汲山,面色淡然。
姜劲发现随着那符籙被老姜皮吞下,似乎自己冥冥中便与他有了什麽联系,那感觉玄之又玄,很难言说。
「好!」姜汲山见老姜皮如此,脸上也带上了一丝豪气:
「你先回去等着,待明天我送走孙儿,就让咱两个老不死的,去看看陈家这些年到底有什麽长进,竟敢把手伸到咱姜家后辈的身上!」
「是,家主。」姜青将帽子重新戴上,想了想,随意问道:「家主,要不要我先去把那肖家给灭了?」
轻飘飘的一句落到姜劲耳中,让他遍体生寒,他觉得老姜皮自打刚才这一遭,似乎终于褪去了伪装,此刻的他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与姜汲山一样的锐利,冷酷。
一个可以与王家分庭抗礼,会用邪术,甚至能拜山神的肖家,到了他嘴里,似乎变成了一只待宰的牲畜。
「先留着,我还有些用处。」姜汲山闻言看了眼姜劲,回道。
「那成。」老姜皮闻言也不多问,朝姜劲与姜汲山深深作揖,而后扭头走入夜色。
「爷爷......」姜劲知道这两位老者想要去做什麽,想开口阻止,但又住了嘴。
早在之前,他就隐约猜到,之前原身的死中,会带着蹊跷。
雁翎山里的山神,都能被姜汲山当条狗拴在身边,这山中,怎麽可能有存在能把姜汲山困住呢?
不但如此,偏偏被困住后,自己这支唯一的火苗,也被掐灭了。
问题原来出现在这索魂陈家,是他们搞的鬼。
这次行动十分危险,姜劲不想让爷爷去,但他没有理由阻止。
因为死的是原身,自己一个外邪,有什麽资格插嘴。
「孙子,别瞎想。」坐在凳上的姜汲山似乎猜到了姜劲的想法,面色柔和的说道:
「我知道你疼爷爷,不想让爷爷冒险,但你记着。」
姜汲山起身,来到姜劲面前,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姜劲的脑袋:
「这世道,你让了,别人不会以为你大度,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只要再加把劲儿,就可以压灭你。」
「只有争,拼了性命去争,才能叫别人明白,一头老虎,即使在沉睡中,也是老虎。」
「当它因被触怒而惊醒时,要付出的必须是血的代价!」
「我和姜青是这样,以后,你也应是这样。」
姜劲抬眼望着姜汲山,良久,缓缓的点点头。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道理,他在前世就已经明白了,可是,往往被忽略的,是打出这一拳要付出的代价。
姜汲山见姜劲陷入沉默,摇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扔给了姜劲。
「明天就要领你去学手艺了,把它带着,没事翻着看看。」
姜劲下意识接过书册,便见封皮几个古朴大字——《姜氏赶尸录》。
「爷爷,这是......」姜劲一愣,抬头望向坐在一边的姜汲山。
「怎麽?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把咱姜家的传承给那肖家了?」
姜汲山一边吧嗒着烟锅,一边透过烟气笑看着姜劲。
姜劲挠头笑笑,当时爷爷领着自己拜祖宗时,他可不就真是这麽想的。
「呵,那肖家多大脸面,入个他家族谱还要给传承,不过是普通的赶尸关窍罢了。」
「要是认真学了,也能当个赶尸的手艺人,但跟咱姜家的手艺,是没法比的。」
「这也就搁现在,要是放以前,你若入了肖家,可是要当他肖家的主的。」
「放心吧,爷爷。」姜劲郑重的将书册揣进怀里,抬头认真说道:
「我会好好学手艺,让咱姜家的名号再在这世道响亮起来的。」
「哈哈,有孙子你这话就行了,路还是一步步走吧。」
姜汲山被姜劲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呛了烟,呛的直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