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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姜劲吃过最后一口早饭,背起早已被爷爷收拾好的铺盖卷,踏着晨霜,走出了家门。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二人沉默着,出了庄子,走上了去往隔壁庄子的路。
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被车轮和脚板在荒芜中硬生生碾出来的一道土痕。
路两旁是稀稀拉拉的庄稼地,已经被收了七八,剩下的,多是一些长势不好的,禾杆矮小,叶上也蒙着一层病态的昏黄。
有的地里面还立着歪歪扭扭的稻草人,披着破旧的衣裳,头顶上扣着个豁了口的瓦罐,乍一看是驱鸟的,但姜劲这几天没事出门溜达时早已发现,那瓦罐底下,多半压着一小撮祠堂里供祖宗的香灰。
这是庄稼人想出来的笨法子,借一点祖宗的气儿,保护自己的庄稼。
毕竟庄稼人若是没了庄稼,便也没了根儿。
再往前走,人烟就彻底稀了。
道两旁尽是些大片大片的荒草,能没过人的腰。
林子里的树木,也开始变得怪异,多是些歪脖子老树,枝桠扭曲,张牙舞爪的伸向天空。
走着走着,又在道旁的林子边,发现一小片被踩踏的特别平整的空地,四周用树杈围起,朝着土道露出个缺口,缺口处还插着四根已经燃尽的线香梗子,香灰被吹得到处都是,只是不见人。
姜劲疑惑的看向爷爷,爷爷撒抹一眼,低沉的说道:
「这是走夜路的江湖人,多半是被迫无奈在此地歇脚而摆的仪式,那空地用树杈围起,就代表是个屋子,缺口就是屋门。」
姜劲闻言点点头,感觉有些新奇。
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已是日过中天,路尽头,出现了一片土围墙,走近了,就听见里面隐约传出的人声,犬吠,甚至还有几声货郎的叫卖。
隔壁庄子到了。
姜劲本以为会进庄,可爷爷却领着他一拐,绕过庄子上了一条更偏僻的小径,朝着庄子边缘一片孤零零的林地走去。
这麽长时间的行走,再加上姜劲还背着自己的包裹铺盖,寻常少年恐怕坚持不下来。
好在姜劲已经吸收了山邪和肖桂兰的鬼气,再加上之前一天两碗金纹血喝着,此刻非但没觉得累,身子反而刚刚有点活动开的兴奋感。
又行了一阵,姜劲远远的看见了孙掌柜的住处。
那是一座比较宽敞的院落,土墙砌的很高,周围长着些荆棘,没什麽稀奇。
唯一显眼的,是院门上头悬挂的一面几乎褪色成白色的布幡,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染料,画着一个扭曲的,类似『鬼』的符号。
他看着那孤零零的院子,又回头望了望不远处还算热闹的隔壁庄子,心里忽的想到,自己家和爷爷住的院子,似乎也是离庄子很远。
都是默默地立在庄子边缘,与那片代表了正常与人气儿的庄子泾渭分明,像是一个被刻意排挤出去的暗疮,又像是个默默守护着什麽的哨岗。
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麽王家庄里那麽多少年,自始至终却只有王大牛来找自己玩过,明白了祠堂里乡亲看着自己与爷爷眼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畏惧。
他们这些人,对庄稼人来说,就像是下雨时的蓑衣,生病时的苦药。
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是救命的稻草,是不得不抓住的凭依。
无论是家里闹了邪祟,还是祖宗不安生,亦或是得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病,就要备上粮食,银钱,来这孤零零的院子前,低声下气的央求。
可一旦雨过天晴,没灾儿没病,这蓑衣带着的潮气,药碗里留着的苦渣,便也成了碍眼的东西。
于是,庄稼人需要他们住在附近,以备不时之需,可却又打心底的希望他们住的越远越好,最好消失在实现之外。
姜劲心里仿佛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走吧,到了。」
一旁的姜汲山见姜劲怔怔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拍拍他的后背,说道。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更多的是被岁月磨平了的淡然。
抬脚进院,这挂着白幡的堂院,与普通庄户人家没什麽两样。
土坯墙,夯实地,角落堆着柴火,似乎是刚被劈好的,屋檐下挂着几串乾瘪的玉米和辣椒。
院门右侧,是正屋,似乎是那孙掌柜住的,爷爷才来到这里,就被那孙掌柜迎了进去,只剩下姜劲自己,背着铺盖卷,站在院中等待。
而院子两侧,盖了两排屋子,一排有好几个门,似乎被隔成了一个个单间,而另一侧,稍小点的屋子,只有一扇开着的门。
里面砌了一溜土炕,上面还铺着草席,紧挨着摆着些颜色发暗的铺盖卷,样式各异,应该是求学的自己带着,
正观察,两侧屋内纷纷走出了一些少年,看样子年纪都与姜劲差不多大小,这岁数本来精力就旺盛,听说来了新人,都忍不住想出来看看。
姜劲还意外的在其中发现了个熟面孔。
「劲儿哥!」
王大牛上前,热络的喊道,几天不见,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依旧欢实的很。
身处陌生的地界,遇到熟人,姜劲心里也有些开心,正要开口说话,可忽然听到一旁水声一响。
姜劲如今身体的感应随着金纹血与阴气的滋养早已非比寻常,侧身一躲,原本自己站的地方,已经被泼了一滩水。
姜劲朝那方向抬眼,发现一个面容白皙的男孩,正蹲在院子水缸边上,手里提着木桶,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
「肖钦,你干啥?」一旁的王大牛也在这水的覆盖范围内,但他没姜劲反应快,被溅了一裤脚水,此时朝那少年嚷道。
肖钦,肖家人?
姜劲眯了眯眼睛。
「不干啥。」肖钦把手里的木桶一扔,盯着姜劲说道:「就是想着提醒下某些人,别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安生,这儿是学养鬼的,不是给你这种害死人的玩应儿躲灾用的!」
「肖钦,是不是昨天没治好你,你又皮痒了?都说了你姐不是劲儿哥害死的,你还没完了。」
姜劲听了王大牛的话,这次知道,原来眼前这个少年,就是那肖瑛的弟弟。
还是半大小子,还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往往都是家里说什麽,他就信什麽。
这是听了家里谁传的话,把那肖瑛的死怪到自己头上,鸣不平呢。
想到此处,便伸手拦住一旁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去教训肖钦的王大牛,摇头不语。
自己两世为人,自然不会去与这半大小子计较什麽,况且他来到这里是学手艺的,这种琐碎事情只会牵扯自己的精力。
这时候,正屋内的门帘一掀,爷爷和一个佝偻老头走了出来。
姜劲抬眼便发现爷爷本来鼓着的包裹,进去一趟后,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