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朝姜劲点了点头，没说什麽，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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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劲目送着爷爷走到院门口，发现他回过了头，看到自己在瞅他，淡然的挥手笑了笑。
姜劲默默地把那个身影与笑容死死记在脑海中，他有预感，这一别，就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目送老人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后，姜劲才回过头，望向那孙掌柜。
此时他正看着地上那滩水，嘬了口菸袋，沙哑开口：「水是阴媒，在我这溅湿了地气儿，就是在招鬼。」
说着，他随手从柴火堆里抽出根半湿的烧火棍，也不见念咒，只是来到地当间，往那湿了的泥地上一掷。
诡异的是，那烧火棍一端杵到泥地上，竟然没倒，反倒立了起来，而且自己微微开始颤动，像是有什麽东西在下面顶着。
「这叫立筷问鬼。」孙掌柜有些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又朝着立起的烧火棍问道：「谁泼的水？」
烧火棍兀自在空中颤动两下，缓缓倾斜向了躲在水缸边，面色有些苍白的肖钦。
孙掌柜瞅了瞅肖钦，说道：「这里没有祖宗护着，所以，身边从来不缺这些东西，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儿，不是怎麽请他上来，而是怎麽让他怕你。」
说着，他枯瘦的手指凌空对着那颤动的烧火棍一划。
「咔嚓。」
烧火棍应声断成两截，颤动戛然而止。
「你，今晚睡柴房。」孙掌柜那这儿烟锅点指了下肖钦：「若是没有鬼还好说，要是真引来了水鬼，你就担着。」
「放心，要是真来了，死倒是不至于，但这罪，你可要遭点了。」
孙掌柜无视吓得脸色铁青的肖钦，抬眼扫过全院少年，手中烟杆一指脚下：
「我这不是善堂，是人鬼杂居的窝！你们来，是想学在麽让鬼听话的，但先要学的，是怎麽让自己闭嘴。」
「往后，我在看谁在这院子里撒野，就自己去后山野坟岗睡上一夜，反正你们身子迟早要住鬼，就当是提前熟悉熟悉邻居。」
「正好人齐了，也让你们这些崽子看看这真实的世道，省的一个个在家被祖宗管的没边儿，啥本事没有，就知道踹窝子。」
「听到没有？」
底下，一众少年平时都在庄子里，有祖宗护着，寻常日子也见不到这邪性的事儿，如今见了，个个脸色被吓得煞白，闻言忙不迭的点头。
肖钦则满不情愿的低头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收拾起了铺盖卷。
王大牛见状，凑到姜劲身边，说道：「这小子，搬起碾子砸自己脚，这叫活该！」
他没被吓到，毕竟是族长家的儿子，庄里谁家遇到邪性事，都喜欢找族长，他也不时去跟着凑热闹，一来二去胆子就大了起来。
如今看到孙掌柜露出这麽一手，还有些兴奋。
「姜劲，你跟我进来。」孙掌柜磕了磕手里的菸袋锅，喊道。
「是。」姜劲原本正想问自己住哪，闻声便把铺盖卷递给了王大牛，自己则跟在孙掌柜后面，进了屋子。
正屋内，光线昏暗，摆满了高矮不一的柜子，散发出阵阵陈木香，还掺杂着淡淡的药味儿。
孙掌柜示意姜劲坐下，给他倒了碗温水，语气与方才在外面缓和许多：
「小子，不知道姜老跟没跟你说过，我跟他，是有交情在的，而且，是过了命的交情。」
姜劲闻言摇摇头，这倒真没听爷爷与自己提过。
「呵呵。」孙掌柜笑了笑，说道：「没提过也正常，他搭救过的人多了去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恐怕早忘了。」
「但我可不敢忘，所以，你在我这不必拘谨，平时叫我孙爷就行。」
「好的，孙爷。」姜劲乖巧的点点头，引得孙掌柜露出微笑：
「好小子，以后在这儿，你就当是自个儿家，但要记得，外人问起，你就只说学手艺，别的甭提。」
「你爷爷去做的事，他也跟我说了些，那是大事儿，你是姜家的独苗，被放在我这，我得护好了你。」
姜劲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孙掌柜看到姜劲点头，满意的笑笑，继而朝里屋喊了句：「孙丫头，出来见见姜家哥哥。」
堂屋内，布帘掀开，一个穿着洗的发白蓝布褂的女孩怯生生的走了出来。
「姜劲哥。」
女孩脆声叫了一句，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似乎不常见人，脸都有些红了。
姜劲一懵，他原本以为这鬼地方只有孙掌柜自己住，没想到他还领了个女孩？
孙掌柜似乎看出了姜劲的想法，没怎麽解释，只是淡淡说道：
「这丫头是我孙女，叫孙依依，身上带着病，住在这种地方，反倒能让她舒服些。」
姜劲这才发现，那丫头确实有些不正常，她面色苍白得都有些透明，在昏暗的光下，隐隐还有一股阴冷的气质流出，像是那种死人独有的阴气。
可偏偏，此刻她脸上还挂着两酡属于少女的红晕。
姜劲收回目光，有分寸感的选择没有细问，应声点点头。
孙掌柜怜爱的拍拍她，说到：「回屋待着吧，身子骨弱，吹不得风。」
孙依依点点头，便转身，低头踱着步子走回屋内。
孙掌柜见女孩进了屋，暗暗地叹了口气，对姜劲说道：
「至于你的情况，姜老也和我说了，你身上的那几颗钉子，虽然把你的魂儿钉住了，但也导致一个问题，就是寻常鬼物，根本近不得身。」
姜劲闻言点点头，涉及到自身情况，身形都不自觉坐直了些。
「不论是外面那些小子，还是这江湖上绝大多数人，他们在学手艺的第一步，都是先学养鬼，这是为什麽？」
「就是要通过养鬼，把自己身子调整到能容纳鬼物的环境。」
「打个比方，你可以想像正常人的身子内，燃着一座火炉。」
「而养鬼的目的，就是要主动将自身的炉火压制到一个极低的水平，就像是旺火转为文火一般。」
「这样以来，这些人的身子对于鬼来说，就变得宜居，也容易请上身。」
「可这炉火的火候也是有说法的，不能太旺，更不能太弱，太旺了，寻常鬼物不敢近身，就算强行请神，也如同把冰块扔进火里，结果不是火灭了，就是冰融了。」
「但也不能太低，太低了，邪祟进去一口气儿就能吹灭，到时候便容易沦为一具被操控的空壳。」
「这麽说......」姜劲听到此处，下意识问道：「养鬼这门手艺，岂不是危险的很？」
「那是自然。」孙掌柜说道，用手指了指门外：「你看院里半大小子不少，但学完养鬼手艺，各自出去挣命后，不出一年，剩下的肯定不到一半，再过两年，能剩下一个两个就不容易。」
「这世道，要想出人头地，那要不舍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