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翻起的刹那,他绕到皮娘娘后侧,棺材钉高举,照着书上所记的「制僵落钉」位置,对准她后颈狠狠拍下!
「啪!」
棺材钉落下。
却没有钉入血肉的阻滞。
姜劲心头猛地一沉,下一瞬,棺材钉竟像穿透虚影一般,从她身躯里直接穿了过去!
仿佛她根本没有实体。
姜劲动作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惊骇。
而这一滞,便是破绽。
皮娘娘已经缓过来。
彩袍一转,满脸眼睛齐齐盯住姜劲,尖细的笑声钻进脑海,像细针刮骨:
「哼......原来还是个有家底的。」
「竟有压尸变的棺材钉,还能钉到我身上。」
她笑意更浓,兴味更盛。
「可你以为,这制僵尸的手法,对我有用?」
话音未落,汹涌黑发再起,像潮水倒卷,瞬间将姜劲裹住。
下一刻,黑发猛地一甩。
「砰!」
姜劲被狠狠灌在岩壁之上。
骨头撞石的闷响在洞里回荡,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后背旧伤被硬生生撕开,疼得他一口气差点断在喉间。
「噗。」
鲜血从口中涌出,溅在黑发上,溅在香灰里,洇出暗红。
皮娘娘的眼睛忽然被那血吸住了。
一只只眼珠微微收缩,随即疯狂转动,像看到什麽极其罕见之物。
她的声音第一次不再甜腻,而是带上了明显的惊与喜:
「金丝纹血?」
她像是笑,又像是贪婪地喘息。
「......捡到宝了。」
黑发一松,她的彩影俯下,几乎贴到姜劲面前。
满脸眼睛齐齐聚焦,压迫感像一座山砸下来。
「就让我,吸乾你的血肉。」
窒息感再次涌来。
姜劲被黑发勒着喉颈,气息断断续续,胸腔像被挤碎。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无奈,也很决绝。
他原本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
可到了这一步,再藏,也只会死得更快。
姜劲抬起眼,目光穿过黑发缝隙,直直看向那满脸眼睛。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既然你想要我这副身子……」
「那你就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一刻,洞穴陷入了短暂死寂。
黑发仍裹着少年。
彩袍仍悬在半空。
可皮娘娘脸上那密密麻麻的眼睛,竟一齐闭合,像在凝神,像被什麽东西拖入了深处。
迷蒙黑雾从她身周弥漫开来,缓慢吞没视野。
下一息,皮娘娘缓缓睁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洞穴。
不是雁翎山。
脚下是古朴的石板,冰冷丶沉重,一直向前延伸,没入无垠黑暗。
四周黑雾翻滚,像海,却没有浪声。
黑雾深处,矗立着一座苍凉而神秘的古庙。
庙门紧闭。
下一刻——
「轰……」
一阵沉重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像尘封已久的石门被人推开。
黑雾被那声音震出一道缝,庙门缓缓敞开。
庙内,摆着一顶巨大的铜炉。
炉后,是向上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有香案,有灯盏。
香案之后,黑雾最浓处,隐着一尊巍峨身影。
看不清面目,只能见轮廓。
可仅仅那轮廓,便让皮娘娘神念发寒。
那种感觉像天压地,像规则压尘埃。
甚至压得皮娘娘有些不敢直视。
下一刻,那不敢直视的存在,开口了。
「过来。」
声音从高处落下。
浑浊丶宏大,像来自岁月尽头,又像从庙宇本身发出。
仅仅两个字,便让皮娘娘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
她想挣扎。
她想催动鬼力。
可念头刚起,便像撞在无形铁壁上,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她被那股意志拽着,穿过黑雾,转瞬便到了高台之下。
皮娘娘惊恐万分。
她摊开手,才发现——自己竟变回了死前的模样。
方才那吞噬天地的鬼力不见了。
那满洞黑发的威势消失了。
此刻的她弱得像一缕被风一吹就散的阴气。
她看看四周,没来由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这是一座神龛。
一座比她那座庙丶比她那座神龛更古老丶更庞大丶更不可直视的「庙」。
她甚至隐隐意识到——
方才那被她视作蝼蚁的少年,与这座庙之间,有着她无法理解的深刻联系。
她想抬头看一眼。
不敢。
她想后退半步。
动不了。
「跪下。」
两个字落下。
「扑通!」
不是她想跪。
是她的神念在那股意志面前本能地跪伏,屈辱而无力。
膝盖砸在石板上,声响沉闷,仿佛把她这几年在百里镇收香火所积攒的骄傲也一并砸碎。
她心里疯狂翻涌。
那小子到底什麽来头?
这是神的力量?
他难道是……神的行走?
彩袍委地。
那曾蔑视众生的头颅深深低下,可这还不是结束。
香案上,一柱带着淡金纹路的血香,微微一亮。
「啊——!」
皮娘娘发出凄厉惨叫。
她感到一股无形戒尺狠狠抽打在她神念本源之上。
那是一种被「否定」的痛苦,像被更高层次的存在强行否定自己在世间的存在。
她浑身发抖,痛得几乎要散,却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
终于,高台后的身影缓缓开口。
「说出你的名字。」
声音落下时,黑雾都像低伏了一瞬。
皮娘娘喉间发紧,声音发颤,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禀……禀告神明。」
「小女……叫皮纤纤。」
「皮纤纤。」
那身影的声音更沉。
「你的怨恨无以窒息。」
「你的自由源于我的怜悯,而非你的力量。」
「如今我问你——」
「谁是主?」
「谁是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脑海中。
皮仙仙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上石板,声音只剩颤抖:
「......神明为主。」
「小女为仆。」
高台上的身影沉默片刻,似在俯视她的屈服。
随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从庙宇深处传来:
「方才那个少年,是我的行走。」
「看来你对他很有兴趣。」
皮纤纤浑身一抖,连忙将身子伏得更正,声音急促:
「不丶不是的,神明!」
「小女并不知道他与您的关系。」
「若早知如此……借小女十个胆子,小女也不敢——」
她话说到一半,像怕说错一个字,立刻闭嘴,把额头更深地压进石板里,颤得像风中枯叶。
那声音却不急不缓:
「也罢,我不怪你。」
「本未想与你相见。」
「但我差使我的行走去救你,你却总想恩将仇报,把我行走的血肉占为己有。」
皮仙仙面如死灰。
「......小女知错。」
「......小女知错。」
她一遍遍重复,像怕停下来就会被抹去。
那身影的声音仍旧浑浊而宏大,带着一种冷漠的宽恕:
「想来这些时日,没有神明管束,你们邪祟放浪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去吧。」
「取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