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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起点

    他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弧度。

    「还死不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刮过。

    姜劲抬眼,看向面前三步外那团白影,喘息里带着血腥:

    「白三爷……有地方让我缓缓吗?清静点,要避人耳目。」

    白三爷一听,方才洞里那股让它尾巴都绷直的寒意仿佛立刻被它甩到脑后。

    它小胸脯一挺,胡子翘起,绿豆眼滴溜一转,尾巴得意地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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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话问的。」

    「这雁翎山,还有比我更熟的?」

    它凑近两步,压低嗓子,像在献宝:「要说又清静又安全,阴气还滋养的地界——那非得是......」

    它故意顿了顿,眼神更亮,爪子一挥:「跟我来,包你满意。」

    姜劲没力气多问,只点了点头。

    他强撑着起身,背伤牵动,眼前发黑,脚下虚浮得像踩着棉花。

    白三爷在前引路,他便咬着牙跟在后头。

    路越走越偏。

    兽径狭窄,枯叶堆得厚,脚踩上去「咔嚓咔嚓」碎响。

    乱石间枯藤纠缠,像一条条乾瘪的蛇缠住脚踝。

    白三爷在前窜来窜去,轻巧得像一片雪,姜劲却每迈一步都要稳一稳气息,免得一口血翻上来。

    绕过一片寒气森森的老潭时,水面黑得发沉,像压着什麽东西。

    潭边石缝里渗出阴凉,贴着皮肉往里钻。

    姜劲走到这里,竟觉得胸口那股灼痛略缓了些,棺材钉压着的阴气像重新找到了循环的路,缓慢地丶钝钝地在体内流转。

    地势起伏,景物在他浑噩的视野里一帧一帧滑过。

    他总觉得眼熟。

    直到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姜劲脚步骤然一顿。

    凋敝树林中央,一栋歪斜土屋沉默伫立。

    比他第一次醒来时更破。

    那时还能勉强称作「门」的门洞,如今已经倾斜,像被秋风吹歪的牙。

    屋里黑得深沉,月光从破口与窗洞漏入,照不亮。

    屋顶茅草被风薅去大半,土坯裂缝更深,像伤口在乾裂——这里竟是他最初降临此世的地方。

    那个惊魂之夜,他在这灵堂里醒来,挣扎求生,几乎被『自己』掐死。

    起点。

    也是噩梦的开端。

    白三爷蹿到屋檐下,回头吱吱叫,像邀功似的。

    「咋样?」

    「这地儿绝对没人来。」

    它用爪子指了指屋里,语气还带点炫耀:「当初那老赶尸匠在这做过法,寻常邪祟都不敢进。

    屋里旧是旧点,遮风挡雨总没问题。」

    姜劲没立刻动。

    他站在枯林前,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土屋,心里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

    没有恐惧。

    恐惧在第一次醒来时就被用尽了。

    此刻更多的是荒诞,一种宿命般的牵引感,像无形丝线把他拖着绕了一大圈,伤痕累累,又把他拽回最初的巢穴。

    而这巢穴本身,便是一段恐怖的起始。

    他低笑一声,笑意未成便牵动伤势,化作闷咳。

    「咳咳......」

    「好。」他喘了口气,声音仍有些嘶哑,「就这。」

    姜劲扶着门洞进屋。

    月光从破口漏下,照亮空荡堂屋。

    曾经摆棺材的地方已空了,恐怕被哪个庄里的癞子偷去引了火,如今只剩厚厚一层灰。

    香案残骸还在地当间,木头腐朽发黑,符纸碎屑黏在角落。

    蛛网从梁上垂下,轻轻晃动。

    姜劲没多看。

    他找了个避风角落,靠墙缓缓坐下,背脊刚碰到土壁便一阵刺痛,痛得他眼前发白。

    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点伤药吞下。

    药入喉,带着微苦与温燥。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升阳功的内劲。

    微弱暖流在体内缓慢推行,牵引药力,一寸寸去修补那被黑爪撕裂丶被黑发钻刺过的筋骨与皮肉。

    疼痛像潮,时重时轻,反覆冲刷。

    每一次疼得发狠时,他便咬紧牙关,把呼吸压得更深更稳,硬把意识拽回来。

    时间在寂静里变得模糊。

    白三爷很识趣,叼来一捆乾净乾草,铺在他身侧。

    随后它蜷到门口,耳廓不时转动,充当警戒。

    山中无历日。

    只知冷暖更替,月光轮转。

    一日,两日……或更久。

    姜劲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背上的伤口结痂丶脱落,露出新肉,痒得发麻。

    他体内那条阴气循环在棺材钉的牵引下重新建立,气血也一点点回拢。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察觉,皮仙仙点了命灯之后,那座古庙似乎更「实」了。

    像在他骨里彻底扎了根。

    古庙开始反哺。

    一股精纯而陌生的力量,时断时续地反馈到他体内,像无声的锤,悄然敲打丶巩固他的筋骨与魂魄。

    那力量不显山露水,却让他每一次运功都更顺畅,连呼吸都更沉稳。

    姜劲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冷冷沉下去。

    若收服邪祟,让它们在古庙点命灯......

    自己的路,或许便会越走越宽。

    念头刚起,他便把它按住。

    现在想这些太早。

    先活下来再说。

    又过不知几日。

    姜劲再睁眼时,眼底的虚弱已褪去,剩下的只有深潭般的沉静。

    那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冷,冷到不再轻易起波澜。

    他站起身,推开门洞走出去。

    天光落下的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雁翎山已不是记忆里那座山。

    那时初秋,林子还撑着最后的繁盛。

    当初逃命的惊惶里,他只匆匆在黑暗中瞥过一眼秋意。

    可如今,放眼望去,所有颜色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粗暴抹去,只剩铁灰。

    天沉垂灰。

    占满视野的枯林枝杈狰狞,密密麻麻,像无数绝望的手臂刺向天空。

    没有风,却仿佛有无形的呼啸灌满耳膜。

    空气凛冽刺肺,带着枯叶腐烂的微酸与冻土腥气,吸进去像铁锈磨喉。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野鸟沙哑啼叫,更添凄惶。

    从绚烂到死寂灰败。

    从挣扎求存的「外邪」到背负血仇与力量的姜家人。

    不过月馀光景。

    姜劲站在旧屋前,像站在一切开始的坐标上。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握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松开手。

    转身。

    没有丝毫留恋。

    他朝着记忆里老姜皮魂魄最后所指的方向迈开脚步。

    山林行进,脚步踏在厚厚枯叶与冻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仿佛是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节奏。

    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嶙峋乱石与过人枯草丛中。

    奇怪的是,这一路太平得过分。

    他没有再遇到初来时那些古怪东西。

    可越往里走,寒意越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旧纸钱与铁锈混杂的涩味。

    风在这里没了阻拦,发出持续低沉的呜咽,像在坟地上吹过。

    姜劲拨开最后一片挂着霜的荆棘,视野骤然开阔。

    一小片平坦坡地裸露着冻得硬邦邦的黑黄泥土。

    两座无碑土坟挨得很近。

    坟头收拾得还算乾净,没有杂草,像有人常来。

    而在坟前,一个佝偻的丶几乎摺叠起来的黑色身影,正背对来路,跪坐在冻土上。

    那身影的轮廓,姜劲死也认得。

    爷爷。

    姜汲山。

    姜劲脚步停住。

    一瞬间,他甚至恍惚觉得,一切又回到转生的那天夜里。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背影。

    只不过这一次,那背影不再顶天立地,而是僵硬丶凝固,像一块被遗忘在这里丶历经风霜的黑色山岩。

    黑色粗布褂子沾满枯黄草屑与深色泥渍,灰白头发凌乱披散,结着细霜。

    一柄巨大狰狞的异形镰刀插在身旁冻土里,刀柄向下,直直扎入。

    老人一只手虚虚搭在露出地面的乌黑刀柄上,与其说是扶着,不如说那镰刀成了他身体的支柱,是他没有彻底倒下的唯一依凭。

    他就这样坐在儿子儿媳的坟前。

    背对天地。

    面对土堆。

    仿佛已与这片坟地丶与周围铁灰色山岩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