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弧度。
「还死不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刮过。
姜劲抬眼,看向面前三步外那团白影,喘息里带着血腥:
「白三爷……有地方让我缓缓吗?清静点,要避人耳目。」
白三爷一听,方才洞里那股让它尾巴都绷直的寒意仿佛立刻被它甩到脑后。
它小胸脯一挺,胡子翘起,绿豆眼滴溜一转,尾巴得意地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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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问的。」
「这雁翎山,还有比我更熟的?」
它凑近两步,压低嗓子,像在献宝:「要说又清静又安全,阴气还滋养的地界——那非得是......」
它故意顿了顿,眼神更亮,爪子一挥:「跟我来,包你满意。」
姜劲没力气多问,只点了点头。
他强撑着起身,背伤牵动,眼前发黑,脚下虚浮得像踩着棉花。
白三爷在前引路,他便咬着牙跟在后头。
路越走越偏。
兽径狭窄,枯叶堆得厚,脚踩上去「咔嚓咔嚓」碎响。
乱石间枯藤纠缠,像一条条乾瘪的蛇缠住脚踝。
白三爷在前窜来窜去,轻巧得像一片雪,姜劲却每迈一步都要稳一稳气息,免得一口血翻上来。
绕过一片寒气森森的老潭时,水面黑得发沉,像压着什麽东西。
潭边石缝里渗出阴凉,贴着皮肉往里钻。
姜劲走到这里,竟觉得胸口那股灼痛略缓了些,棺材钉压着的阴气像重新找到了循环的路,缓慢地丶钝钝地在体内流转。
地势起伏,景物在他浑噩的视野里一帧一帧滑过。
他总觉得眼熟。
直到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姜劲脚步骤然一顿。
凋敝树林中央,一栋歪斜土屋沉默伫立。
比他第一次醒来时更破。
那时还能勉强称作「门」的门洞,如今已经倾斜,像被秋风吹歪的牙。
屋里黑得深沉,月光从破口与窗洞漏入,照不亮。
屋顶茅草被风薅去大半,土坯裂缝更深,像伤口在乾裂——这里竟是他最初降临此世的地方。
那个惊魂之夜,他在这灵堂里醒来,挣扎求生,几乎被『自己』掐死。
起点。
也是噩梦的开端。
白三爷蹿到屋檐下,回头吱吱叫,像邀功似的。
「咋样?」
「这地儿绝对没人来。」
它用爪子指了指屋里,语气还带点炫耀:「当初那老赶尸匠在这做过法,寻常邪祟都不敢进。
屋里旧是旧点,遮风挡雨总没问题。」
姜劲没立刻动。
他站在枯林前,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土屋,心里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
没有恐惧。
恐惧在第一次醒来时就被用尽了。
此刻更多的是荒诞,一种宿命般的牵引感,像无形丝线把他拖着绕了一大圈,伤痕累累,又把他拽回最初的巢穴。
而这巢穴本身,便是一段恐怖的起始。
他低笑一声,笑意未成便牵动伤势,化作闷咳。
「咳咳......」
「好。」他喘了口气,声音仍有些嘶哑,「就这。」
姜劲扶着门洞进屋。
月光从破口漏下,照亮空荡堂屋。
曾经摆棺材的地方已空了,恐怕被哪个庄里的癞子偷去引了火,如今只剩厚厚一层灰。
香案残骸还在地当间,木头腐朽发黑,符纸碎屑黏在角落。
蛛网从梁上垂下,轻轻晃动。
姜劲没多看。
他找了个避风角落,靠墙缓缓坐下,背脊刚碰到土壁便一阵刺痛,痛得他眼前发白。
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点伤药吞下。
药入喉,带着微苦与温燥。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升阳功的内劲。
微弱暖流在体内缓慢推行,牵引药力,一寸寸去修补那被黑爪撕裂丶被黑发钻刺过的筋骨与皮肉。
疼痛像潮,时重时轻,反覆冲刷。
每一次疼得发狠时,他便咬紧牙关,把呼吸压得更深更稳,硬把意识拽回来。
时间在寂静里变得模糊。
白三爷很识趣,叼来一捆乾净乾草,铺在他身侧。
随后它蜷到门口,耳廓不时转动,充当警戒。
山中无历日。
只知冷暖更替,月光轮转。
一日,两日……或更久。
姜劲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背上的伤口结痂丶脱落,露出新肉,痒得发麻。
他体内那条阴气循环在棺材钉的牵引下重新建立,气血也一点点回拢。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察觉,皮仙仙点了命灯之后,那座古庙似乎更「实」了。
像在他骨里彻底扎了根。
古庙开始反哺。
一股精纯而陌生的力量,时断时续地反馈到他体内,像无声的锤,悄然敲打丶巩固他的筋骨与魂魄。
那力量不显山露水,却让他每一次运功都更顺畅,连呼吸都更沉稳。
姜劲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冷冷沉下去。
若收服邪祟,让它们在古庙点命灯......
自己的路,或许便会越走越宽。
念头刚起,他便把它按住。
现在想这些太早。
先活下来再说。
又过不知几日。
姜劲再睁眼时,眼底的虚弱已褪去,剩下的只有深潭般的沉静。
那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冷,冷到不再轻易起波澜。
他站起身,推开门洞走出去。
天光落下的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雁翎山已不是记忆里那座山。
那时初秋,林子还撑着最后的繁盛。
当初逃命的惊惶里,他只匆匆在黑暗中瞥过一眼秋意。
可如今,放眼望去,所有颜色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粗暴抹去,只剩铁灰。
天沉垂灰。
占满视野的枯林枝杈狰狞,密密麻麻,像无数绝望的手臂刺向天空。
没有风,却仿佛有无形的呼啸灌满耳膜。
空气凛冽刺肺,带着枯叶腐烂的微酸与冻土腥气,吸进去像铁锈磨喉。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野鸟沙哑啼叫,更添凄惶。
从绚烂到死寂灰败。
从挣扎求存的「外邪」到背负血仇与力量的姜家人。
不过月馀光景。
姜劲站在旧屋前,像站在一切开始的坐标上。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握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松开手。
转身。
没有丝毫留恋。
他朝着记忆里老姜皮魂魄最后所指的方向迈开脚步。
山林行进,脚步踏在厚厚枯叶与冻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仿佛是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节奏。
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嶙峋乱石与过人枯草丛中。
奇怪的是,这一路太平得过分。
他没有再遇到初来时那些古怪东西。
可越往里走,寒意越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旧纸钱与铁锈混杂的涩味。
风在这里没了阻拦,发出持续低沉的呜咽,像在坟地上吹过。
姜劲拨开最后一片挂着霜的荆棘,视野骤然开阔。
一小片平坦坡地裸露着冻得硬邦邦的黑黄泥土。
两座无碑土坟挨得很近。
坟头收拾得还算乾净,没有杂草,像有人常来。
而在坟前,一个佝偻的丶几乎摺叠起来的黑色身影,正背对来路,跪坐在冻土上。
那身影的轮廓,姜劲死也认得。
爷爷。
姜汲山。
姜劲脚步停住。
一瞬间,他甚至恍惚觉得,一切又回到转生的那天夜里。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背影。
只不过这一次,那背影不再顶天立地,而是僵硬丶凝固,像一块被遗忘在这里丶历经风霜的黑色山岩。
黑色粗布褂子沾满枯黄草屑与深色泥渍,灰白头发凌乱披散,结着细霜。
一柄巨大狰狞的异形镰刀插在身旁冻土里,刀柄向下,直直扎入。
老人一只手虚虚搭在露出地面的乌黑刀柄上,与其说是扶着,不如说那镰刀成了他身体的支柱,是他没有彻底倒下的唯一依凭。
他就这样坐在儿子儿媳的坟前。
背对天地。
面对土堆。
仿佛已与这片坟地丶与周围铁灰色山岩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