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问很多。
可最终只挤出最要命的一句:
「祖宗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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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藏起来了。」爷爷答得毫不迟疑。
「你现在太弱。」
「把祖宗给你,是祸不是福。」
他顿了顿,那双馀烬般的眼更亮了一瞬,像最后一点火在燃:
「等你有一天够强。」
「回到这里。」
「你自然就知道祖宗在哪。」
风更冷。
坟前的冻土像铁。
爷爷喘息更短,却仍强撑着把话往下交代,像怕慢一息便再也说不出来。
「《姜氏赶尸录》……你看的怎麽样了?」
姜劲用力点头,喉间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嗯」。
「我很用心在学。」
爷爷轻轻颔首,像是终于能放心一点。
「你聪明。」
「应该也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对你实力增长有帮助。」
姜劲低头不语。
他当然知道。
他身上的棺材钉丶他体内阴气循环丶他能在死局里翻身,都与那卷赶尸录脱不开干系。
爷爷的声音忽然沉了些:
「可你手里的......只是入世篇。」
「真正的手艺,在出世篇。」
「那里面,牵着我姜家祖源。」
「也牵扯一个大秘密。」
姜劲心头一震,抬眼。
爷爷却不再给他多问,只继续道:
「原本它被血脉封印着。」
「只要用你打小带着的那护身符,就能解开。」
姜劲指节一紧。
护身符......早丢了。
爷爷看着他的神色,像早已知晓,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沉的无奈与催促:
「护身符既丢。」
「想见全貌,就只能去雁门关外,黑山脚下。」
「找一个地方,叫忘川渡。」
「那里有姜家本家的一处废祠。」
「或许......那还有别的法子。」
话说到这里,爷爷脸上那层青灰似乎更浓了。
他身上开始散出极其微弱的蒙蒙微光。
光不暖。
反而带着一种将要散入天地的寂寥。
他的气息渐渐变得奇异,竟与脚下坟地的泥土丶与周围铁灰色的山岩产生了某种深沉共鸣,像被这片地脉一点点「接」住。
姜劲心头猛地一沉。
他意识到什麽,喉间发紧:
「爷爷......」
爷爷却轻轻摇头。
声音变得空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爷爷没用了。」
「就让我最后......再当一回咱们姜家的看坟人。」
他说着,握着镰刀柄的手终于完全松开,垂落下来。
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寄托在那柄插入大地的镰刀上,寄托在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山地上。
他闭了闭眼,似在倾听地底的脉动。
「我把最后这点东西......」
「散进方圆一里的地脉里。」
话落,爷爷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
像被寒风渐渐冻结。
唯有那目光仍旧死死盯着姜劲。
那目光里有牵挂,有不舍,更有最后的狠厉。
「只要还在这片山里。」
「无论你遇到了什麽。」
「喊一声爷爷。」
「我这把老骨头,就能再醒一次。」
「为你斩出一刀威势。」
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佝偻的黑影彻底凝固。
微光散尽。
他不再像活物。
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布满风霜痕迹,仍保持着跪坐在坟前微微倾身的姿态,仿佛还在与坟里的儿子儿媳低声交代什麽。
寂静里,那柄深插冻土的巨大镰刀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
像不甘的龙吟。
嗡鸣渐止。
镰刀松动,从石像手边脱落,缓缓倒向一旁,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一声。
姜劲跪着,没动。
他看着那尊石像。
看了很久。
久到风刮过他的脸,刮得生疼,眼眶却仍热得发烫。
终于,他伸出手。
没有去碰老人。
而是握住那柄倒下的乌黑镰刀刀柄。
触手冰凉丶粗糙,沉甸甸压着掌心,也压住他胸腔里那团翻腾欲裂的东西。
他握紧刀柄,缓缓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金属上。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没有放声。
他只能把所有声音咽回去,压到胸腔最深处,压成破碎的丶断续的抽噎。
眼泪终于滚落,砸在冻土上。
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
良久。
他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乾。
可眼底所有软弱丶悲恸丶彷徨,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取代。
那平静冷得像铁。
也硬得像刀。
姜劲知道陈玄去了哪。
肖家。
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麽。
但他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松开抵着额头的镰刀,就着跪姿,将那柄沉重的乌黑刀柄横置在膝上。
寒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他却像没知觉一般,缓缓闭上眼。
意识下沉。
越过肉身的疲惫,越过背伤的隐痛,越过风声与冻土的冷。
沉入那片无边黑暗。
沉入那座亘古的庙宇。
……
古庙之中,石板森冷。
香案之后黑雾翻腾。
他高坐其上,心念微动。
木架上那盏命灯微微一晃,灯芯处浮出一缕幽光——尹若烟。
而另一侧,并无新灯亮起。
陈北未点命灯。
但这并不妨碍召唤。
姜劲抬手,指间轻轻一晃,道铃应声作响。
铃声不大,却像从庙宇最深处传开,穿过黑雾,穿过虚空,直入契约与因果的缝隙。
铃声未歇。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殿下蒲团上。
一人跪得极稳,背脊笔直,额头贴地。
另一人衣袂微动,落地无声,抬眸一瞬又立刻垂下,像敏锐地嗅到了神明身上那未曾掩饰的冰冷刺骨。
她的姿态比从前更恭谨三分。
「神明。」
「参见神明。」
两人齐声。
姜劲睁眼。
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
他身上的冷意像结了霜的刀锋,直接压下去,落在殿中石板上,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地,清脆丶坚硬丶无可置疑。
他只下令。
不多一句。
不说缘由。
也不许问。
尹若烟听得越久,头便垂得越低,呼吸都放轻,像怕惊扰到什麽。
陈北更是连一丝迟疑都没有,额头贴着石板,沉沉应下。
「......谨遵神谕。」
铃声再次一荡。
黑雾翻卷。
两道身影如被潮水吞没,转瞬消失。
殿内重归死寂。
姜劲没有停留。
他收回神念,意识从庙宇抽离。
……
坟地寒风依旧。
面前石像沉默。
膝上镰刀冰冷。
姜劲缓缓睁眼,站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
可他站得很稳,像铁钉从冻土里拔起。
他将那柄过于巨大的镰刀刀锋用旧宅带来的破布一圈圈仔细缠裹好,打结时手指用力到发白,随后将镰刀背上。
沉重压在肩膀。
却让他心里更沉。
他转身,面向父母的坟,面向爷爷化作的石像。
缓缓地。
深深地。
鞠了三个躬。
每一躬都不快,像把「诀别」二字刻进骨头里。
直起身后,他没有再回头。
转身。
迈步。
踩着来时的冻土与枯草,朝下山方向走去,朝孙家学堂走去。
脚步落在地上,仍是「咔嚓咔嚓」的轻响。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无迷茫与悲戚。
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以及一片深不见底丶正在等待燃烧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