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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选择

    孙掌柜将一堆瓶瓶罐罐往孙依依撑开的包裹里塞,动作利落,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孙依依低头捆绳结,指尖绷紧,系得一丝不苟。

    姜劲一愣,随即了然。

    依依身上的阴蚀虽被他压住,却远未根除,孙掌柜必然要趁这空当带她去寻真正的法子。

    他开口问:

    「孙掌柜,你们什麽时候出发?」

    孙掌柜头也不抬。

    「不是我们。」

    「是依依自己。」

    姜劲怔了怔:

    「那您呢?」

    孙掌柜这才停下手,起身。

    他抬眼看着姜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老水,重复得极慢极重:

    「我跟你走。」

    「我跟你一起去报仇。」

    堂屋里一下静了。

    只剩孙依依收拾包裹时布料摩擦的细响,细得像刀刃刮过。

    姜劲望着眼前头发花白丶腰背佝偻的老头,沉默片刻,心里那点冷硬忽然松了一线。

    他知道,孙掌柜八成已经看出了什麽。

    跑江湖跑了大半辈子的人,认得刀丶认得眼神,更认得「人变了」这种事。

    姜劲面色缓了些,声音也低下来:

    「掌柜的,不必了。」

    「依依身上阴蚀未清,您趁这空当带她去寻法子,才是正经。」

    孙依依手里捆着绳,听到这句,动作一顿,随即仰起脸,抿嘴道:

    「劲儿哥,我没事的。」

    她眼眶微红,却没有哭,话说得很稳:

    「我帮不了你,我能做的就是听安排,不给你添乱。」

    「但爷爷能帮到你......你让他跟着你吧。」

    姜劲看她一眼,又看孙掌柜一眼,仍旧摇头。

    「不用。」

    孙掌柜脸色当即变了。

    他压着火,却还是压不住那股冲劲:

    「怎麽?嫌我这把老骨头没用?」

    姜劲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别激。

    「自然不是。」

    他声音沉下来:

    「这些双手沾了我姜家血的人,必须由我姜姓人去收拾。」

    「况且锁魂陈家势力盘根错节,我孑然一身不怕他们,可您若掺进来......陈家知道了,您自己能自保。」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孙依依身上:

    「依依呢?」

    这一句像钩子,把孙掌柜硬生生钩住。

    老头眼神飘了一下,望向捧着包袱站在一旁的孙依依。

    良久,他喉间滚了滚,深深叹气,像把一口老血咽回去。

    他蹲下身,头埋下去,声音发哑:

    「我老了。」

    「老到做事不得不先想着自家孩子。」

    「可我这样......死后哪还有脸见恩公。」

    姜劲望着被灯影晃得明灭不定的背影,缓缓道:

    「都一样。」

    「爷爷也老了。」

    「老到明知会死,也要拼命给后辈铺一段路。」

    「你若是没脸见他,我岂不是更没颜面了?」

    「我......我不是那意思,小子,你可不要瞎想祸害自己。」

    「我们这些老辈子到了这个岁数,活得就是子孙,你爷爷绝不会怪你什麽的。」

    孙掌柜连忙抬头劝慰道。

    姜劲点点头,顿了顿,轻声说道:

    「同样,他不会怪您的,因为您在做跟他相同的事。」

    孙掌柜浑身一颤。

    他没再争。

    起身进里屋,翻出那块面刻着「姜汲山」三个字的木牌,他走回来,把木牌递给姜劲。

    姜劲沉默接过。

    木牌入手冰凉,却像压进胸口,沉得他呼吸都紧了一瞬。

    他把木牌塞进包裹最里层,按了按。

    这是爷爷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孙掌柜盯着姜劲的脸,像要从那张平静里辨出几分虚实,终于还是问了句:

    「小子。」

    「那陈香主手段邪得很。」

    「我知道你爷爷在你身上没少下功夫,可你一个人去……当真有把握?」

     姜劲只点头。

    「嗯。」

    他没多说。

    他之所以不让孙掌柜跟着,除了担心依依后路,也因为很多手段不能在外人眼前施展。

    孙掌柜看他镇定,不像逞强,这才慢慢放下心。

    他朝依依伸手。

    孙依依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孙掌柜将信递到姜劲面前:

    「事成之后,拿着这封信,去百里镇里面,找一个皮行看事铺子,掌柜的姓方。」

    「把信给他。」

    「他是我早年跑江湖认识的老夥计,如今在皮娘娘那儿讨香火,当掌柜。」

    「他能把你也收进皮娘娘庙里,让你有个落脚处。」

    姜劲接过信。

    信口被蜡封着,摸上去硬硬一圈,打不开。

    他抬眼:

    「那你们……」

    孙掌柜沉声道:

    「既然不用我去,依依也没必要再去投奔他。」

    「我领着依依去找根治她身子问题的法子。」

    姜劲点头,把信封贴身塞进怀里,按住。

    他心里其实早有盘算——报完仇后,入皮娘娘庙确是最佳去处。

    可如何入,才是不大不小的问题。

    皮娘娘与他那层关系,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越是关键,越要藏。

    如今这封信,正好把门路补上。

    孙掌柜与姜劲说话的工夫,孙依依已忙开。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挽留。

    只扯出一块深蓝粗布摊在桌上,屋里进进出出,动作稳得很。

    她先取了一套浆洗得乾乾净净丶叠得齐整的深色粗布衣物,又拿了些吃食,用油纸一层层包好;最后把几瓶爷爷配的金疮药摆上去,摆得规整。

    做完这些,她才将包袱系紧,递给姜劲。

    这时她抬头,看进姜劲的眼睛。

    「山里潮。」

    「伤口最怕反覆。」

    「药隔三日换一次。」

    姜劲没有推辞。

    他伸手接过,指尖无意碰到她的手,冰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包袱上却残留着晒过的布料味道,带着一点极淡的暖。

    姜劲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瞬极短。

    随即他又把情绪压回去,面色如常。

    「劲儿哥。」

    孙依依迎着屋外清冷月光,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说别的。

    姜劲点头。

    「嗯。」

    ......

    来到院内时,姜劲正巧碰上背着铺盖立在廊下的王大牛。

    月色冷白,照得他那张白胖脸发亮,青紫还没消透,嘴角却挂着笑,像什麽都不放在心上。

    姜劲停步,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开口问:

    「大牛,想好去哪了没?」

    王大牛本就在等他,闻言悄抹眼月色,咧嘴道:

    「那还用说麽,劲儿哥。」

    「自然是你去哪,我去哪。」

    他抬手挠了挠耳朵,又歪头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笨拙的豪气:

    「你要是想回庄子也无妨,我让我爹收你进族。」

    「以后这王家庄,咱哥俩横着走。」

    姜劲眉头微微一皱,声音却不重:

    「庄子里......没什麽可留的了。」

    「爷爷和老姜皮都不在庄子了。」

    「我自然没留下的必要。」

    「那更好。」王大牛把耳朵掏得更使劲,像是早等这句话,「正好我也不想在庄子待。」

    他往前凑半步,拍了拍胸口:

    「你若去皮娘娘庙,咱哥俩就去拜个邪祟闯一闯。」

    「你要是想走江湖,我也跟着你,给你照看好后背。」

    「大牛。」姜劲打断他,眼神沉了沉:

    「其实不必勉强。」

    「这几天你也看到了,外面的世道......不像你想得那麽简单。」

    他说这话时,指节下意识紧了紧。

    他确实在乎这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