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将一堆瓶瓶罐罐往孙依依撑开的包裹里塞,动作利落,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孙依依低头捆绳结,指尖绷紧,系得一丝不苟。
姜劲一愣,随即了然。
依依身上的阴蚀虽被他压住,却远未根除,孙掌柜必然要趁这空当带她去寻真正的法子。
他开口问:
「孙掌柜,你们什麽时候出发?」
孙掌柜头也不抬。
「不是我们。」
「是依依自己。」
姜劲怔了怔:
「那您呢?」
孙掌柜这才停下手,起身。
他抬眼看着姜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老水,重复得极慢极重:
「我跟你走。」
「我跟你一起去报仇。」
堂屋里一下静了。
只剩孙依依收拾包裹时布料摩擦的细响,细得像刀刃刮过。
姜劲望着眼前头发花白丶腰背佝偻的老头,沉默片刻,心里那点冷硬忽然松了一线。
他知道,孙掌柜八成已经看出了什麽。
跑江湖跑了大半辈子的人,认得刀丶认得眼神,更认得「人变了」这种事。
姜劲面色缓了些,声音也低下来:
「掌柜的,不必了。」
「依依身上阴蚀未清,您趁这空当带她去寻法子,才是正经。」
孙依依手里捆着绳,听到这句,动作一顿,随即仰起脸,抿嘴道:
「劲儿哥,我没事的。」
她眼眶微红,却没有哭,话说得很稳:
「我帮不了你,我能做的就是听安排,不给你添乱。」
「但爷爷能帮到你......你让他跟着你吧。」
姜劲看她一眼,又看孙掌柜一眼,仍旧摇头。
「不用。」
孙掌柜脸色当即变了。
他压着火,却还是压不住那股冲劲:
「怎麽?嫌我这把老骨头没用?」
姜劲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别激。
「自然不是。」
他声音沉下来:
「这些双手沾了我姜家血的人,必须由我姜姓人去收拾。」
「况且锁魂陈家势力盘根错节,我孑然一身不怕他们,可您若掺进来......陈家知道了,您自己能自保。」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孙依依身上:
「依依呢?」
这一句像钩子,把孙掌柜硬生生钩住。
老头眼神飘了一下,望向捧着包袱站在一旁的孙依依。
良久,他喉间滚了滚,深深叹气,像把一口老血咽回去。
他蹲下身,头埋下去,声音发哑:
「我老了。」
「老到做事不得不先想着自家孩子。」
「可我这样......死后哪还有脸见恩公。」
姜劲望着被灯影晃得明灭不定的背影,缓缓道:
「都一样。」
「爷爷也老了。」
「老到明知会死,也要拼命给后辈铺一段路。」
「你若是没脸见他,我岂不是更没颜面了?」
「我......我不是那意思,小子,你可不要瞎想祸害自己。」
「我们这些老辈子到了这个岁数,活得就是子孙,你爷爷绝不会怪你什麽的。」
孙掌柜连忙抬头劝慰道。
姜劲点点头,顿了顿,轻声说道:
「同样,他不会怪您的,因为您在做跟他相同的事。」
孙掌柜浑身一颤。
他没再争。
起身进里屋,翻出那块面刻着「姜汲山」三个字的木牌,他走回来,把木牌递给姜劲。
姜劲沉默接过。
木牌入手冰凉,却像压进胸口,沉得他呼吸都紧了一瞬。
他把木牌塞进包裹最里层,按了按。
这是爷爷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孙掌柜盯着姜劲的脸,像要从那张平静里辨出几分虚实,终于还是问了句:
「小子。」
「那陈香主手段邪得很。」
「我知道你爷爷在你身上没少下功夫,可你一个人去……当真有把握?」
姜劲只点头。
「嗯。」
他没多说。
他之所以不让孙掌柜跟着,除了担心依依后路,也因为很多手段不能在外人眼前施展。
孙掌柜看他镇定,不像逞强,这才慢慢放下心。
他朝依依伸手。
孙依依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孙掌柜将信递到姜劲面前:
「事成之后,拿着这封信,去百里镇里面,找一个皮行看事铺子,掌柜的姓方。」
「把信给他。」
「他是我早年跑江湖认识的老夥计,如今在皮娘娘那儿讨香火,当掌柜。」
「他能把你也收进皮娘娘庙里,让你有个落脚处。」
姜劲接过信。
信口被蜡封着,摸上去硬硬一圈,打不开。
他抬眼:
「那你们……」
孙掌柜沉声道:
「既然不用我去,依依也没必要再去投奔他。」
「我领着依依去找根治她身子问题的法子。」
姜劲点头,把信封贴身塞进怀里,按住。
他心里其实早有盘算——报完仇后,入皮娘娘庙确是最佳去处。
可如何入,才是不大不小的问题。
皮娘娘与他那层关系,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越是关键,越要藏。
如今这封信,正好把门路补上。
孙掌柜与姜劲说话的工夫,孙依依已忙开。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挽留。
只扯出一块深蓝粗布摊在桌上,屋里进进出出,动作稳得很。
她先取了一套浆洗得乾乾净净丶叠得齐整的深色粗布衣物,又拿了些吃食,用油纸一层层包好;最后把几瓶爷爷配的金疮药摆上去,摆得规整。
做完这些,她才将包袱系紧,递给姜劲。
这时她抬头,看进姜劲的眼睛。
「山里潮。」
「伤口最怕反覆。」
「药隔三日换一次。」
姜劲没有推辞。
他伸手接过,指尖无意碰到她的手,冰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包袱上却残留着晒过的布料味道,带着一点极淡的暖。
姜劲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瞬极短。
随即他又把情绪压回去,面色如常。
「劲儿哥。」
孙依依迎着屋外清冷月光,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说别的。
姜劲点头。
「嗯。」
......
来到院内时,姜劲正巧碰上背着铺盖立在廊下的王大牛。
月色冷白,照得他那张白胖脸发亮,青紫还没消透,嘴角却挂着笑,像什麽都不放在心上。
姜劲停步,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开口问:
「大牛,想好去哪了没?」
王大牛本就在等他,闻言悄抹眼月色,咧嘴道:
「那还用说麽,劲儿哥。」
「自然是你去哪,我去哪。」
他抬手挠了挠耳朵,又歪头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笨拙的豪气:
「你要是想回庄子也无妨,我让我爹收你进族。」
「以后这王家庄,咱哥俩横着走。」
姜劲眉头微微一皱,声音却不重:
「庄子里......没什麽可留的了。」
「爷爷和老姜皮都不在庄子了。」
「我自然没留下的必要。」
「那更好。」王大牛把耳朵掏得更使劲,像是早等这句话,「正好我也不想在庄子待。」
他往前凑半步,拍了拍胸口:
「你若去皮娘娘庙,咱哥俩就去拜个邪祟闯一闯。」
「你要是想走江湖,我也跟着你,给你照看好后背。」
「大牛。」姜劲打断他,眼神沉了沉:
「其实不必勉强。」
「这几天你也看到了,外面的世道......不像你想得那麽简单。」
他说这话时,指节下意识紧了紧。
他确实在乎这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