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不是之前那批人。
这敲门声三长两短,敲得极有讲究,像是把规矩敲进木头里——既不急躁,也不多馀,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姜劲没应声,只是缓缓走到门后,侧脸贴近门缝,透过那道细窄的光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少年郎,面白唇红,衣料乾净服帖,发髻也束得一丝不乱。
冬风吹得人鼻尖发疼,他却连肩头都不见落雪,站姿端正得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像跟班,又像随从。
有人双手捧着铜锁木箱,有人背着鼓囊的包裹,队形齐整,目光也齐整,只看门,不乱瞟。
相比之下,姜劲与王大牛来时王族长塞的那点「礼」,确实寒酸得像是顺手拎来的。
「豪横户。」王大牛也从门缝瞧见了排场,站直身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姜劲心里没什麽波澜,只觉来人十有八九不是「看事」那麽简单。
他正要示意王大牛开门,自己去里屋叫醒方掌柜——
王大牛的手刚抬起,里屋木门「砰」地一响。
方掌柜竟像被人从炕上弹起来一样,衣襟还半系着,脚步却快得离谱,脸上堆起的笑比灯火还亮。
他一把把愣在原地的王大牛扯到旁边,自己挪开门板,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遭。
「他不是在睡觉麽?咋听到的?」王大牛被扒拉得踉跄,凑到姜劲身边,满脸疑色。
姜劲没回他,只看了眼方掌柜那过分热情的背影,又扫了眼里屋重新合上的门帘,轻轻摇了摇头。
这当间,方掌柜已把门打开,先对门外少年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连声往里请。
「呦,这不是李少爷麽,快请进,快请进……哎那个谁,沏茶!」
少年迈步进屋,脚下不急不慢,连衣摆都不乱。他在方掌柜引着的椅子上首落座,身后几人也随即进门,把木箱包裹一件件放到柜台上,动作轻,像怕惊了什麽。
「方掌柜,不必如此。」少年笑着开口,语气温温和和,「叫我李泉润就好。」
「这是家父让我给您带的礼品,还望您别嫌弃。」
「嗨,客气什麽。」方掌柜笑得更殷勤了,嘴上说着嫌弃,手却已经把那箱子看了又看,「来,喝茶喝茶。」
他竟没让王大牛动手,直接从王大牛手里把茶壶接过去,弯腰给李泉润斟了半盏,又给自己倒上,这才坐下寒暄:
「李香主最近可还好?」
「托您的福,老爷子还好。」李泉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旋即又舒展开,像什麽都没发生,「前几天皮娘娘忽然回来了,老爷子便也跟着忙起来,收整人马,好跟那庙儿神教斗一斗。」
「是,是。」方掌柜连连点头,顺着话头往上抬,「娘娘手下四大香主,顶数李香主最受重用,忙些是极好的。」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李泉润淡淡道,声音仍是少年清亮,却偏偏说得像个老成的掌事人。
姜劲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怪。
这少年年纪看着还没王大牛大,可言谈举止却总带着股「坐在位置上太久」的味道。
若不是方掌柜口口声声叫他「少爷」,姜劲几乎要以为这「李香主」就是他本人。
正想着,他忽然迎上李泉润的目光。
那目光很乾净,甚至带着笑,可落到人身上时,却像把尺子,量得你骨缝都发凉。
「还未请教,这两位是?」李泉润开口问。
方掌柜抢着答道:「啊,这是我刚替娘娘收的两位学徒,打杂用的。」
「哦?」李泉润像是被勾起了兴趣,轻轻一笑,「教里谁不知道方掌柜从不收学徒。看来这两位兄弟,是有真本事的。」
「啥本事。」方掌柜打着哈哈,「山沟里出来的野小子,扑奔我来的,看着可怜,才收下打杂。」
「这样啊......」李泉润沉吟片刻,话锋却忽然一转,「点灯了麽?」
「还没,刚到。」方掌柜答得快。
「准备什麽时候点?」
「明天。」
「那正好。」李泉润笑意不减,语气像是在替人打算。
「明天点灯,我也留意一下。若是点了红灯,我便引去我爹那里。方掌柜的眼光,我爹是放心的。」
屋里一瞬间安静了些。
方掌柜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一下,又立刻强行堆回去:「嗨,这俩野小子哪点得起红灯哦。能点个青灯,有机会给娘娘效力,就已经千恩万谢了。」
「方掌柜这话说的。」李泉润轻轻放下茶盏,「都是半大少年,心气正高,何苦这麽说。我倒觉得,这两位兄弟都有红灯命。」
「呃......是,是。」方掌柜嘴角抽了下,连连点头,却下意识看了姜劲一眼。
王大牛没听出其中的刀锋,只觉得人家在夸自己,胸膛还不自觉挺了挺。
姜劲脸上也挂着笑,心里却冷了半截。
他当然明白「红灯」意味着什麽——皮娘娘刚回山门,正要把庙儿神教嘴里啃走的香火一口口夺回来。
靠什麽夺?靠红灯弟子拿命去填。
尹若烟说过:十个红灯,能活回来的,三两个都算命硬。
这李泉润三言两语之间,笑得体面温和,却等于是把他和王大牛的命,顺手递上了案板。
偏偏还说得像给人「好前程」。
「来者不善。」姜劲心里想着,面上仍不动声色。
李泉润见方掌柜喝了两盏茶,却始终不问自己此行来意,终于自己开口:
「方掌柜,我这趟来,是有些事要请你帮忙。」
「哦?」方掌柜放下茶盏,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我这小小掌柜,哪有本事帮你的忙。」
「还真有。」李泉润也笑,「老爷子觉得我年纪到了,想让我出来闯荡闯荡。思来想去,也只有您这一个好去处——还望方掌柜千万别推辞。」
「这......」方掌柜明显怔了一下,笑容也慢了半拍,「香......李少爷莫不是玩笑?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里能教得了你什麽。」
姜劲与王大牛也都一时发愣。
孙香主竟让自家儿子跑来这「铺子」学手艺?
若是早到半刻,看见方掌柜方才那「把祟压回去丶拖命不拔」的手段——这少爷怕不是当场就要把茶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