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成想,那李泉润闻言却坐直了腰板,神色一敛,竟真有几分「持礼而来」的端正。
「老爷子说,教人不一定非要教手艺,教本事。」
他字字咬得清楚,语气也不急不缓:「教做人,教活着,这些也是本事。」
「呃......」方掌柜眼角抽了抽,像是被人拿针在眼皮底下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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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试探着道:「要不......你回去跟李香主说说,换一家?我这真没啥本事可教你啊。」
「不可。」李泉润回答得乾脆。
他站起身,抬手一指柜台上那堆礼品,语气仍旧温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来时老爷子就给我备了这麽多礼,还放了话——我今天若不能在您这拜师学艺,以后我也就不用姓李了。」
话落,他不再多说,竟当着众人的面,恭恭敬敬朝方掌柜一揖到底,礼数做得极足,姿态也压得极低。
「所以,方掌柜,为了保住我这姓,您也得把我收下。」
「这......」方掌柜盯着他,半晌没吭声。
那沉默不是感动,更像咽下去的一口硬气——礼品堆在眼前,他却一点不敢伸手碰;少年躬在那儿,他却像坐在火盆上,屁股都不敢挪。
王大牛站在姜劲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李泉润,一会儿看方掌柜,满脸问号,却又不好开口。
姜劲却越看越觉得味儿不对。
这姿态做得太漂亮,漂亮得像是提前练过;这话说得也太「绝」,绝得像是把刀柄递给你,逼你自己往脖子上架。
他脑子一转,心里便起了个猜测。
「恐怕拜师学艺是假,想把这铺子接过去才是真的。」
这就解释得通了——方掌柜「本事不高」似乎人尽皆知,偏偏李香主还要把儿子送来拜师,送礼送得这麽重,话还说得这麽死。
恰恰是因为你不行,上头才敢动你。
而「拜师」很可能就是庙里规矩:想接掌柜的摊子,就得走这道「传承」的门槛,由掌柜亲自带徒,名正言顺把手伸进铺子里。
再看方掌柜那副吃了苍蝇似的难看嘴脸,想必他也早猜到了这层意思——现在不过是在想:怎麽拒得体面,怎麽拒得不惹祸。
念头转到这,姜劲也开始转动脑筋,琢磨有没有法子帮方掌柜一把。
倒不是出于什麽情分。
相反,他对方掌柜的观感,跟王大牛差不多:怪丶滑丶藏着事,还不一定善。
可眼下若真让李泉润把铺子「接」走,姜劲与王大牛这两条「新来的命」,怕是更要被人攥在手心里揉。
他在这儿落脚,本来就是为了避风头丶换环境丶顺便摸清皮娘娘庙的水有多深。
若真被这李泉润牵着鼻子走,反倒麻烦。
正想着——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拍门声,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哭喊,像是把人命拍在门板上。
屋中众人视线齐刷刷望向门口。
方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面前还在躬着的李泉润都顾不上了,几步就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朝姜劲递了个眼神。
姜劲了然,快步上前开门。
门一开,寒气与哭声一股脑灌进来。门外站着几个衣着朴实的庄稼汉子,脸冻得发青,眼里却烧着急火。后头两块门板抬得歪歪斜斜,上面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上午那个中邪的汉子。另一个,竟是那上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汉子中邪实情的婆娘。
几人也不管屋里正在谈什麽,抬着门板就往里冲,一边冲一边嘶喊:
「掌柜的!上午那碗水不顶用!人要没了!不单如此,他婆娘也中招了!」
门板落地,砸得地面一震。
姜劲凑上去一看,心里登时一沉。
两人浑身冒着一层白毛汗,像是从阴水里捞出来的;胸口起伏极微,门板都跟着轻颤。脸上蒙着一层黑灰之气,像烟又像霉,眼眶陷着,嘴唇发紫,十指僵硬抓着门板边缘,指节青白得发硬。
这是阴气反扑,且扑得比上午更凶。
「坏了,这阴气又上来了。」王大牛也凑近一眼,压低声音对姜劲说道,脸色难得严肃。
方掌柜脸上也闪过一丝急色,快步绕到柜后,抽出两张符籙,顺手就朝王大牛呼喝:「倒冷水!把桶提来!」
看样子,是想把上午那套「压祟」的流程再走一遍,先把人命拖住。
王大牛额头青筋一跳,这回竟直接无视了方掌柜,扭头朝那几个慌乱的乡亲们喝道:
「别愣着!先把他俩搀起来!口鼻朝外,别让气堵死了!」
这话喊得极稳。
若说孙家学堂里谁最记得「拔祟引路」的细节,确实非王大牛莫属——他不是最聪明的,却是最怕的。
秦二那档子事,在他心里扎了根,他一听阴祟两个字,手脚就比脑子快。
可即便王大牛号令清楚,那些乡亲还是僵在原地没动。
他们看看王大牛,又看看柜后的方掌柜——不敢听一个「今天才来的后生」指挥。
姜劲这回没再拦王大牛,也没急着亲自动手救治,但他动了起来:先把门板往门口挪了挪,留出通气的口;又抬手示意众人散开。
「人先散开,留口气,保命要紧!」
然而就在这时——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李泉润开口了。
「谁允许你们动手的?都没学过规矩?」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乾乾净净切进屋里。
姜劲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大牛则死死盯着李泉润,半晌,闷声挤出一句:「人要死了。」
「死了丶要死了,就能不守规矩了?」李泉润走上前来,目光平静,与王大牛对视,语气像在讲道理,「没拜师,没点灯,凭什麽插手铺子看事?」
周围村民听得心惊,既急又怕,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插话,只能眼巴巴看着地上两人的气息越来越弱。
而柜后的方掌柜见李泉润开口,竟索性抱起膀子,眼神一撇,像是突然不急了。
这时,姜劲缓缓起身,声音不急不躁:
「我插手,是因为人没了。至于点灯,左右明天都要点,想来也不差这一天,毕竟人命金贵。」
「金贵?」李泉润轻轻一笑,笑意却冷,「若是明天点了香,成了自己人,自然金贵。可现在......」
他抬手指了指门板上那两口气都快没的夫妻,语气平平:
「未入庙门,乱动邪祟——轻则把麻烦惹到自己身上,重则整条街都被你牵连。你们担得起麽?」
王大牛闻言,缓缓转过身,站到姜劲身后,肩膀一沉,像是随时准备跟人狠狠干一架;眼角馀光也悄悄扫着李泉润身后那几个少年——他们已不动声色地围拢了半步,站位也变得更紧。
可姜劲却比王大牛更冷静。
他看着李泉润,沉默了几息,忽然释怀似的笑了笑——笑意很浅,却让人看不透。
「李少爷说得对。」姜劲慢慢道,「确实是我兄弟俩逾越了。」
他后退半步,抬手一让,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刺,却又像把一口锅轻轻放回对方面前:
「我们这就退下。这两人.....就劳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