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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断命

    「哼,这还像个话。」

    李泉润看见姜劲主动退让,眼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轻蔑才算落了地。

    他嘴角挑起一丝冷笑,却没有立刻去看地上那对奄奄一息的夫妻,仿佛那两条命并不足以打断他立规矩的节奏。

    相反,他极规矩地转过身,双手一拱,朝方掌柜行礼,姿态做得滴水不漏:

    「掌柜的,您看这事怎麽处理?」

    他语气平平,听着像在请教,屋里几个乡亲本就惶恐,听见这话更不敢吭声,一个个抱着胳膊缩着脖子,目光在李泉润丶方掌柜丶姜劲几人之间来回打转。

    王大牛在旁边没憋住,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这嗤笑不尖,却正好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声音不响,涟漪却扩开了。

    李泉润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淡淡扫过去,像在看一只不懂规矩的牲口。

    王大牛却毫不躲闪。他在庄子里见惯了「先压人再讲理」的把戏,自己老爹又是族长,打小耳濡目染,谁在借题发挥,谁在立威拿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泉润这趟来,八成就是要在铺子里把「谁说了算」写在墙上——正好这会儿来了两个外来新丁,还是没点灯的「野路子」,不用他们立威用谁?

    更让王大牛想笑的是:这白脸少爷刚摆完谱,转头又去请教方掌柜。

    那姿态像什麽?像刚抡完棍子打人,却又跑到长辈面前问一句「我打得对不对」。

    既要威风,又要名分,端得是城里人那套「面子里子都要」的做派。

    王大牛越想越烦,索性把袖子一插,往旁边一蹲,眼睛半眯着,摆明了看热闹。

    方掌柜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

    他一直斜倚在柜台边,像个没睡醒的懒汉,眼皮耷拉着,脸上不见急躁,也不见关切,仿佛屋里躺着的不是两条命,而是两块坏肉。

    可越是这样,姜劲越觉得这人不简单——一个掌柜,能在皮娘娘的地盘上管着上百户香火,若真是个没脑子的癞子,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此刻被李泉润点了名,方掌柜才慢吞吞乾咳两声,像是嗓子里卡了口陈年老痰。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人,只淡淡道:

    「乡下小子不懂事,李少爷不用太在意。」

    方掌柜顿了顿,视线终于落到门板上那两张灰败的脸上,却也只是扫一眼,很快又抬起头,忽然话锋一转,像把刀从鞘里慢慢抽出来:

    「至于这病怎麽治......我常听来往弟兄说,李香主用的好一手断祟寻踪的法子。

    都说虎父无犬子——李少爷既然来了,露一手给我瞧瞧?」

    他这话说得正经,脸上甚至挂着几分诚恳。

    可王大牛听得差点笑出声——这老狐狸,明摆着是把锅往李泉润手里一丢:你不是爱立规矩吗?那你就按规矩来。

    你不是要当自己人吗?那你就把手艺摆出来。救不好,看你怎麽收场。

    可李泉润却一点不恼,反倒像正中下怀。他挺直腰板,神色肃然,认真得像在祠堂里对祖宗起誓:

    「实话说,老爷子的手艺早年间就教过我。只是小子学艺不精,只学了点皮毛。既然方掌柜想看,晚辈不敢推辞——那就献丑。」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从姜劲丶王大牛身上掠过,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却有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王大牛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白脸少爷就是仗着爹的势来摆谱,没想到真敢动手。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麽简单的事,为什麽非要搞得像开坛作法一样?中邪了,不就把祟引出来丶镇住丶送走完事麽?

    可姜劲心里却更冷静。

    李泉润若没本事,李香主绝不敢放他出来「接掌柜」。

    这铺子不是学堂,是吃人命的地方。更何况姜劲也想藉机摸清皮娘娘庙里「规矩」的重量。

    至于被不被立威,姜劲确实不在意。

    毕竟如果他愿意,现在就能用命灯的关系,让皮娘娘把整条线的香火都向他倾斜。

    有了底气,反倒能让他宠辱不惊地站在「学徒」的位置上,看一个少年用规矩压命。

    场中,李泉润卷起袖口,动作利落。随后朝身后一抬手,跟班立刻递来一个带金色锈纹的布包。

    布包一摊,里头是一排银针,粗细长短各异,排列得像兵刃。

    针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光,细得吓人,却隐隐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锐意。

    又有一人递上来一只搪瓷碗,碗里装着暗红液体,颜色沉得发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腥味和药味混杂的苦气。

    李泉润把银针浸入碗中。

    几息之间,原本银亮的针身像被什麽东西「咬」过一样,表面迅速蒙上一层暗红锈色,仿佛那红液不是涂上去的,而是渗进去的。

    他闭目不动,像是在等那红锈「定性」。

    屋里一时只剩下病人胸腔里那种断续的丶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还有乡亲们压抑的抽气。

    忽然,李泉润猛地睁眼。

    他两指一夹,红针一根根被他夹起,手腕轻轻一抖——

    「嗖!嗖!嗖!」

    红针破空,竟像被线牵着一样,一根不偏不倚扎入汉子身上各处穴位。

    下针快得让人眼花,稳得让人背脊发凉。每一针落点都极准,入肉之后针尾还在轻轻颤动,像有一股细微的气在针上游走。

    方掌柜见了,捋了捋胡须,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心:

    「好手法。」

    王大牛也看呆了。他虽然不懂针法,可他懂准头——那种准不是靠胆大,而是靠练到骨头里的本能。

    就这一手,下了多少年功,瞒不住。

    连姜劲都忍不住心里一沉。

    穴位他当然认得,《姜氏赶尸录》入门就要熟人体关窍,赶僵伏僵离不开这些。可「下针」这一手,讲的是火候,是稳,是把命当成物件来摆弄的冷静。

    李泉润年纪不大,多半练的童子功。

    姜劲忽然想起王家庄里,爷爷凭一本残缺的赶尸诀窍,就能让王族长上香求祖宗保佑;而李泉润这种人,恐怕打出生起就有人把功法端到他面前,等他挑丶等他练。

    乡下人梦寐以求的终点,在大地界的孩子眼里,也许只是起点。

    就在这时,门板上的汉子忽然止住了颤抖。

    紧接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渗出一层汗,汗珠细密,却不是清亮,而是带着暗红。

    汗越渗越多,衣裳很快被打湿,颜色深得看不出来,但那股腥甜味却慢慢冒了出来。

    随着血汗排出,他脸上的灰败竟缓了几分,嘴唇也不再那般发紫。

    乡亲们刚想松口气,汉子忽然猛地翻起白眼,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有东西在里头挣扎,牙齿打颤,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尖细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香......还我香......」

    这句一出,姜劲眼角一跳。

    他清晰地捕捉到:李泉润与方掌柜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那不是「意外」,更像是「果然如此」。

    汉子又胡言乱语了几句,身子一抽,便彻底晕死过去。

    乡亲们被吓得连连后退,几个人甚至想把门板抬走,又不敢动。

    李泉润没多说,只转身对那妇人如法施针。

    妇人也逼出一层汗,却比汉子的淡得多,颜色更接近红褐。

    可不过片刻,她同样开始抽搐,喉咙里挤出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香......还我香......」

    屋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乡亲们脸色发白,互相抓着袖口,像怕自己也被那句「还我香」盯上。

    李泉润这才收势起身。

    他先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屋里人,把那些惊惧丶茫然丶求救的目光都收进眼底,然后才走到方掌柜身边,面色严肃,声音压低,却清晰得像刀刃刮过石头:

    「方掌柜,查明白了,有人捣鬼。」

    「这夫妻,多半是被人哄骗着『借了香』,拿自己的阳寿作押。

    如今到了时辰不还香,祟就上门闹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桩生意帐。

    可「押阳寿」三个字落在乡亲耳里,却像一盆冰水,浇得他们浑身一寒。

    李泉润转身,朝屋内那些左邻右舍开口,语气仍旧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压迫:

    「各位都是这两位的左邻右舍。

    仔细想想,近些日子,这夫妻可曾做过什麽不寻常的事?

    见过什麽不寻常的人?说过什麽不寻常的话?」

    他问完,屋内立刻炸开低声议论。

    有人说他们最近常往外跑,有人说见过陌生人来敲门,有人说那妇人前几日忽然烧纸烧得凶,有人说那汉子这两天精神恍惚像丢了魂。

    议论七嘴八舌,却没有一个能说准「借香」到底去哪借的。

    李泉润与方掌柜就站在柜边等着,既不催,也不安抚。那姿态像在等一条鱼自己跳上案板。

    王大牛也不蹲着了,他直起身,脸上的轻视早收了个乾净,眼里只剩好奇与警惕。

    姜劲则一言不发,像在听,又像在看——看这铺子里每个人的气息丶反应丶站位。

    终于,一个稍瘦的汉子挤出人群,神色拘谨,声音小得像怕隔墙有耳:

    「掌柜的......我知道点。」

    屋内瞬间安静。

    那人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

    「他去借香的地方不远,就在三条街外......可那片地儿,是庙儿神教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