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儿神教......」
「什麽?」
瘦弱男人话音刚落,还不等李泉润开口,一旁的方掌柜已经急了。
他猛地从柜台边离开,抢前一步,语气里压着火气,像是被人一脚踩中了尾巴:
「你们啊!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别碰庙儿神教,你们怎麽就是不听?」
方掌柜咬着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目光在几个乡亲脸上扫过,气不打一处来。
「碰了也就罢了,为什麽上午来看病的时候不说?非得拖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胸口起伏更明显,眼角都抽了一下。
「若是你们上午说了,趁那祟钻得还不深,我们还能想些法子反制。可如今......」
他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把屋里最后一点侥幸都叹散了。
「掌柜的先别急,我来问问。」
李泉润不动声色地看了方掌柜一眼,神情依旧沉稳。
他缓步走到那瘦弱男人跟前,语气放轻:
「你先别慌,慢慢说。为什麽他好端端要去借香?」
他顿了顿,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都往要害上钉:
「你们给皮娘娘做事,不都是有红香领的吗?这红香用处不小,可你们身上又没带着本事,想来也就是延寿丶辟邪,或者拿去换点吃食。怎麽会不够用,非得跑去借?」
那瘦弱汉子被方掌柜方才一通训得手脚发冷,刚才甚至都想缩回人堆里不说了。好在李泉润一连几句都没带刺,反倒像在给他台阶,他这才咽了口唾沫,嗫嚅开口:
「皮娘娘发的红香......本来是够的。」
他声音更低了些,像怕屋里哪块木头都有耳朵。
「可这王二平日里就好赌,偏偏赌性还大。急眼了......连自家孩子都敢押上牌桌。」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乡亲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暗暗啐了一口,有人把目光躲开,显然这事儿在街坊里不是秘密。
瘦弱汉子继续道:
「原本村里人闲来无事,都喜欢凑一起耍耍。可见王二这麽嗜赌,慢慢地,大家也都不带他了。可谁成想......我们不带他,他竟然......」
他话说到一半,喉咙像堵住了似的。
「竟然怎麽了?老哥你但说无妨。」
李泉润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汉子像被这一拍拍回了胆子,继续说道:
「那次我去买给皮娘娘做吃食的材料,路过潘记赌坊。门口一过,就看见里面有个身影......很像王二。」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见没人插话,才又说:
「我一开始还以为看错了,就先去买材料。可回来时......那人还在。我这才壮着胆子凑近瞧了瞧——没成想,真是王二!」
「潘记赌坊」四个字落下,屋里除了姜劲丶王大牛,其馀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但没人吭声。
瘦弱汉子显然也知道这名字不好听,赶紧补了句:
「那赌坊谁不知道,是三不管地界。
各路江湖人,自己扛祟的丶甚至不怕死的,都能在里面耍。
王二一个庄稼汉子,哪玩得过他们?我就想着等他出来劝劝他,收手算了,好好过日子。」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点难堪:
「等了一阵,王二出来了。我一看他两只眼睛通红,就知道他又输了。我就拉住他劝他别赌了,回家守着老婆孩子......」
「可他非但不听,还恶狠狠骂了我一顿,说什麽我个怂汉懂个屁,说什麽他一把赢的香够买我十条命之类的。」
他苦笑了一声:
「我被他说得来气,索性也不管他了。扭身走时,隐约听见他嘟囔要去什麽香馆借香之类的。我当时也在气头上,就没理会......」
说完,他低下头,声音发虚:
「唉,早知如此......我当初该多劝劝他的。谁成想最后竟闹出这麽大的事。」
事情就这麽断断续续说清了。
姜劲看着这些乡亲的神态反应,知道这汉子八成没有说谎——至少这段「赌坊」「借香」在他们圈子里是能对上的。
李泉润听完皱眉,陷入思索。方掌柜则像被这话彻底压住了脾气,又重重叹了口气,转头对李泉润道:
「他说的那香馆我知道,也是潘家的行当。」
他话里带着明显的厌烦,像提到这俩字就犯恶心。
「如今他们的阳寿押在那庙儿神教的地盘上,还真麻烦。恐怕只能找香主,差几个顶红香的兄弟去交涉了。」
「我看不妥。」
李泉润沉吟片刻,开口很稳:
「找红香弟子来,十有八九能把事办成。但怕就怕庙儿神教会以此为藉口,跟咱们弟子起冲突。」
他抬眼,看了看地上那两口气若游丝的人,语气更冷了些,却不是冷血,而是算帐似的冷静:
「如今我们教里红香弟子折损得多,大半都在守庙,动弹不得。折了红香弟子是小事,可一旦被抓了把柄,闹起来,很可能连带你这辖区都保不住。」
「皮娘娘刚回庙里,正是求稳的时候。」
方掌柜听完,眼皮跳了跳,视线落回地上的夫妻。那眼神里最后一丝情分像被硬生生掐灭了,他嗓子一沉,冷冷道:
「那......依我看,抬回去等死算逑。」
他说着就要招呼乡亲把人抬走。
「慢着,掌柜的。」
李泉润却笑了,笑意不大,却像早就把算盘拨完了。
他抬手止住方掌柜,语气轻巧得近乎随意:
「咱们虽然去不了,但有人能去呀。」
方掌柜闻言,眼皮不动声色地一抬,朝姜劲与王大牛那边瞥了一眼,语气里透着抗拒:
「还是算了。这两人今天才来,不懂里头的道道,去了我怕误事。」
「就是不懂才要历练嘛。」
李泉润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头,像在安排两个人去跑腿买菜一样自然。
「正好借这次,让他们也学学百里镇的规矩。」
他见方掌柜仍犹豫,便笑得更和煦些,却把话说得更狠:
「方掌柜放心,不会有事的。本来这两位兄弟还没点灯,算不得我皮娘娘庙的教众。落在庙儿神教眼里,他们就是两张乾净白纸——小白人。」
「白纸」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提,可听在姜劲耳里,却像在说:出事也不算咱们的。
李泉润转头,望向姜劲二人,笑意温温的:
「怎麽样?皮娘娘庙交代你们的第一件事,有没有问题?」
王大牛早在方掌柜那一眼扫过来时,就觉出不对劲。此刻听李泉润三言两语把他和姜劲架起来,脸上立刻浮起一抹冷笑,正要开口拒绝——
却被姜劲先一步截住。
「没问题。」
姜劲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笑意。他看向李泉润,眼神很稳:
「麻烦李少爷告诉我二人要做什麽,我们这就去办。」
王大牛当场愣住,扭头看姜劲,眼里写满了错愕。
姜劲却没看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李泉润。
王大牛的想法还稚嫩,受不了这口气也正常。但姜劲见得太多了——这种人最爱赌你「当场翻脸」,你一翻脸,他后面就能顺理成章把你钉死在「没规矩」「不听管教」的牌子上。
这种局,不能硬撞。
要答应,但要把事办得漂亮,还要尽量把主动权握回来。
果然,李泉润也没想到姜劲答得这麽痛快,脸上那点准备好的「敲打」反倒用不上了。
他讪讪一笑,随即正色几分:
「山里出来的人,果然带着股野草似的韧劲。」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给赏:
「放心,只要按我说的做,保你俩没事。」
李泉润抬手比了个方向,交代得不紧不慢:
「首先,你们去镇东城门口那处废宅子。院里有口水井,打一桶冷水,把这个水囊灌满。」
说着,他随手抛来一个皮制水囊。
姜劲抬手接住。
水囊入手,触感微硬,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燥味,像晒乾的旧皮子。
姜劲一时辨不出是什麽材质,可脑子里却莫名闪过谷仓深处那几只落灰的皮桶。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把水囊一收,随后顺手塞进王大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