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了,你继续说。」
李泉润抬了抬下巴,语气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接着,去咱地界的盐铺,买一包粗盐。记住,到那儿要明说是『请祟用的』,不然你们拿回来也不顶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点了点:
「最后,你们去庙儿神教在百里镇的施茶棚,借个红绳小牌。」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一沉,声音也压低了半分:
「记住,千万别说自己是皮娘娘庙的。你们还没点灯,一定装作普通庄户人。他们……认不出你们。」
「都办完了就回来,接下来的交给我。」
姜劲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无遗漏,这才抬眼看向方掌柜,声音淡淡的:
「掌柜的,还有没有吩咐?」
方掌柜被他这麽一问,皱眉想了想,像是把该交代的都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这才闷声道:
「没问题。快去吧,小心点——记得一定要天黑之前回。」
李泉润听见这句,嘴角一扬,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刻似的,语气带笑,却带着点说教的味道:
「怎麽?你怕我随便要几样东西诳你?」
他摆摆手,像施舍一样补了一句:
「罢了,跟你念叨下也无妨。这种祟——先封风口,再定水路,最后压香头,少一道都不算按规矩救人。」
他看着姜劲,笑意更深:
「这下放心了?」
姜劲这才点头,领着王大牛出了铺门。
一出门,王大牛就憋不住了,胖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屋里那几个人听见:
「劲儿哥,你为啥要答应?我总觉得那小子没憋好屁。你就不怕他使伎俩坏咱?」
姜劲脚步不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所以我才又问了问方掌柜,确认一遍。」
王大牛还是不服气,咬着牙道:
「那就这麽算了?他这不就骑咱俩脖颈上了?」
姜劲停了半步,扭头看他一眼,目光难得带了点认真:
「大牛,你记住——咱现在不在庄子了,是在江湖。」
他声音不高,却像把钉子一样钉进王大牛心里:
「江湖上,很少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大多数人都像李泉润这种——你挡了他的路,他就想着法子弄死你;你把路让开,甚至顺手推他一把,他反倒乐得跟你合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狠的:
「真要是哪天你碰上一个无论什麽事都想着你丶无条件对你好的人,你才要警醒——那种人,才最有所图。」
王大牛挠挠头,还是不甘心:
「那他立完威,以后不还是压着咱?」
「算了?」
姜劲忽然笑了下,那笑意不大,却莫名带着点冷,像刀背在光里一晃:
「大牛,你知道这世上什麽人最可怕吗?」
「不知道。」王大牛老实摇头。
「最可怕的,是那种平时不声不响的老实人。」
「捞尸人?」王大牛一惊,下意识就把『可怕』往行当上想。
「是老实人!」
姜劲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语气终于带出点耐心:
「这种人,平时笑脸相迎,谁也不得罪。可你每做一件事,他都在心里给你记一笔——不声不响,算盘打得比谁都清。」
「等你哪天在他心里记到负数了,他出手比谁都乾脆。上一刻还跟你说笑,下一刻刀子就捅进来了。」
他盯着王大牛,问:
「你说可怕不?」
王大牛愣愣点头:
「可怕。」
「所以我们也要学着当这种人。」
姜劲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静:
「在心里给人记分。」
王大牛追问:
「那啥时候是负数?他想要咱命的时候?」
姜劲瞥他一眼,像看傻子:
「要是他真想要咱命,还记个屁的分?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那什麽时候?」王大牛更迷糊了。
姜劲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人背脊发凉:
「简单——当我们想要他性命的时候,他就是负数了。」
王大牛怔住,像是被这句话砸了一下,半天才慢慢点头。
他忽然又想起什麽,凑近一步,小声试探道:
「劲儿哥。」
「嗯?」姜劲侧头。
「那你到底图我啥?」
「……」
姜劲抬手就是一下,「啪」地拍在他后脑勺上。王大牛缩着脖子嘿嘿一乐,反倒把那点紧张笑散了。
姜劲无奈摇头:
「少年心性。」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回归正事:
「再说,不照这个流程,病人今晚就得发作。我看那两口子挺不过今夜。就算不为别的,这趟也值当。」
王大牛这才收了嬉皮,重重点头:
「嗯,劲儿哥,我明白了。走吧。」
天光尚早,百里镇仍是一派热闹。二人一路朝城东去,王大牛眼睛总忍不住乱瞟:摊位丶铺面丶吆喝声丶香气丶人群……都新鲜得很。好在姜劲几次提醒,他才不至于真一头扎进街边迷失。
终于到了城东。
两人四下张望,果然在城门口附近看见一处废宅——墙塌半边,门板斜挂,周围冷清得很,连个人影都难见。
到了门前,姜劲先抬手敲了敲门。
无声。
他这才推门。
「吱呀——」
门没锁,轻易就开了。门轴发出悠长的摩擦声,像是从旧年里拖出来的一口气。
院子破败得厉害,地面坑洼,杂草枯黄,最怪的是——那口水井竟正正摆在庭院中央。
与其说是在院里打了口井,倒不如说像是为了这口井,专门围了一圈墙,盖了这麽个院子。
这感觉说不出的别扭。
姜劲心里一紧,立刻把东张西望的王大牛叫回来,两人径直走到井边打水。
木桶挂上绳,沉下去。
不多时,井里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第一桶水被提了上来。
桶里水在寒天里竟冒着丝丝白气,却不结冰,水面还浮着一层细密的白灰。
王大牛一边摇井把,一边纳闷:
「劲儿哥,这水咋瞅着像有人拿香灰搅过?」
「别问。」姜劲眼神一沉,乾脆利落打断,「灌水。」
他太清楚了——有些东西,不问还好,一问,麻烦就像自己认门一样贴上来。
「好嘞。」
王大牛把水囊打开,小心把桶里的水往里灌。
也就在这时候,怪异更明显了——桶里水冰冷刺骨,可一灌进水囊,那刺骨的寒意却仿佛被「收」了起来,隔着薄薄一层皮,竟不再往外透。
不是变暖,而像是被封在里头了。
姜劲心里暗暗一动:
「看来这东西……确实有门道。」
水囊灌满,两人便折返。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王大牛该看的摊位都看了个遍,心也不乱跑了。
不多时,两人便在铺子附近找到了盐铺。
盐铺外观与寻常铺子并无二致,可一踏进去,却觉里头光线发暗,冷气沉沉。铺里没有夥计,只有一个戴地主帽的老头缩在柜后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随时要栽进梦里。
王大牛走到柜前,伸手晃了晃老头椅子:
「老掌柜,醒醒,来生意了。」
老头被晃醒,抬起眼皮,眼神浑浊地扫了二人一眼。
姜劲上前一步,语气客气,字却咬得很清楚:
「老人家,我们来买盐——是请祟用的。」
谁知那老者一听「请祟用」,脸色骤然一变,竟像被什麽东西烫到似的,猛地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冲着二人就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