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面,据说离庄子一里地都能闻到血腥味。」
「那之后呢?那江湖人呢?」王大牛追着问。
「不知道。」老掌柜摇头,「事发之后,镇上的大邪祟还特意派了自家的顶香弟子去看。去了几个弟子,全折在里面,连个影子都没出来。久而久之,那地方就成了禁地,寻常人靠近了都绕道走。」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事说多了也没意思,随口补了一句:
「说实话,这也不算稀奇。现在这时景,像这样的禁地多了去了。有些江湖人还特意凑一块儿,组织起来往里探,说里面有宝贝。」
「真的?里头真有宝贝?」王大牛一听,眼睛一下亮了,少年心气压都压不住。
老掌柜看他一眼,笑意里带着点揶揄:
「宝贝有没有,小老不敢说死。但有一点能确定——」
「啥啊?您快说啊。」王大牛急得催。
「哈哈。」老掌柜笑了两声,「能确定的是,你要真进去了,你在它们眼里八成就是宝贝。」
王大牛的脖子当场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两句,终于老实了。
姜劲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便收起话头,恭恭敬敬朝老掌柜作了个揖:
「多谢老掌柜肯花时间指点我俩。」
「嗨,这有啥客气的,来者是客。」老掌柜摆摆手,从柜台里摸出一包纸包好的粗盐递过来,边递边道,「我瞧你们庄子能让你俩这麽点年纪就进镇买东西,胆子和眼界都不差。记住了,日后你俩要是真做了手艺人,想接些有香吃的事儿,来找小老就行。」
「好,一定。」姜劲点头应下,示意王大牛付银两。
可他刚要转身走,忽然又想起一事,脚步停住,回头问道:
「对了老掌柜,还有个事想跟您打听。我庄子里的先生不光让我买粗盐,还让我去镇里的施茶铺请一块红绳香牌回去。您知道那东西是干嘛用的不?」
话音落下,老掌柜脸上的和气笑意像是被人一把抹掉。
他抿紧嘴,眼神一下沉了,甚至不再看盐包,反倒从上到下把姜劲和王大牛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边看边缓慢摇头,像是在看两个「已经不该站在这儿」的人。
王大牛被他这眼神盯得心底发寒,忍不住问:
「老掌柜,咋了?你咋用这眼神看我哥俩?」
老掌柜没答,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就往柜后走。没一会儿,他把王大牛刚递过去的银钱又原封不动拿了出来,塞回王大牛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却硬得像铁:
「罢了,这单我不收钱。你们也别问我。快走,走得越快越好。」
姜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翻脸弄得摸不着头脑。二人还想再问一句,却已经被老掌柜连推带哄送出了门。
更离谱的是,老掌柜把他们推出门槛后一句话也不再多说,直接抄起门板,「哐」一声把盐铺门关上了。
街上只剩姜劲和王大牛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粗盐,脸上都有点发懵。
「劲儿哥,这老头咋了?刚才还好好的,咋一听咱要去施茶铺,就跟见了鬼似的?」王大牛压着嗓子问。
姜劲站在原地琢磨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声音也冷了:
「还能因为什麽。在他眼里,咱俩怕是已经成了两条『不该再回头』的路了。」
王大牛一愣,随即也明白了什麽,喉头滚了滚:
「劲儿哥,难道是……」
「没错。」姜劲面无表情地点头,「看来有些人就是不识抬举。你越让着他,他越觉得你没本事,越要把你踩死。」
「那咱咋办?要不回去狠狠干他一顿?我一早看那小白脸就不爽利。」王大牛咬牙。
「不急。」姜劲摇头,语气平静得反常,「交给我。既然他不仁,也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着把粗盐递到王大牛手里,示意他拿稳,两人便顺着李泉润说的方向继续走。
走着走着,两侧的铺子明显少了。路也窄了,门梁上陆续挂起蓝幡。
若换作刚进城那会儿,王大牛八成还要东张西望,甚至觉得新鲜。可现在,二人一眼就明白蓝幡意味着什麽——这一片,已经不是「热闹街面」了。
周围不是没人。反倒陆陆续续有人从巷口丶街角与他们擦肩而过。
只是这些人都不太「像活人」。
有的脸色紧绷,走得很快,像是生怕慢一步就惹上什麽;有的则腰间挂着神龛,清一色穿着绛色制式长褂,青色涤带束腰,步子不急不缓,却总在行走间用眼神扫过来往行人。
那眼神不止是看人,更像在「查人」。
姜劲和王大牛至少被那目光扫过十来次。每一次都让人后脊发凉——仿佛那视线里真延伸出一股若有若无的东西,在他们身上轻轻一触,试探什麽。
二人下意识加快脚步。
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巷尾,施茶棚出现在眼前。
棚子支得长而低,旁边摆着一尊半人高的神龛,香菸正从神龛里袅袅往外冒。那烟雾浓得不正常,像是有重量似的,把整条巷子都浸成了灰白色,远远看去,朦胧得像一层薄雾罩住人眼,连声音都被压下去一截。
棚子下,一排排红绳香牌在烟雾里缓缓摇晃。
姜劲目光一凝——他知道,这就是此行要取的东西。
可出乎意料,施茶棚后面没有大人。
只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几岁的稚童,坐在棚里,低头忙着手里的事。
姜劲微微一怔,但很快压住情绪,朝王大牛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乱开口,自己则走上前,沉声道:
「打扰。我们是下面庄子的,想请一尊红绳香牌回去救人。」
「……」
他等了半晌,那童子像没听见一样,仍自顾自忙着,连眼皮都不抬。
王大牛在旁边挠了挠头,嘴里憋着话没敢说。
姜劲正准备再重复一遍,忽见那童子已经倒好一杯茶,轻轻放到棚前的木台上。
他抬起小手,先指了指茶盏,又指了指上方那排红绳香牌。
意思再明白不过:先喝茶,再取牌。
王大牛忍不住在旁边压着嗓子嘟囔一句:
「得,不光聋,还是哑的。」
姜劲没接话,只盯着那盏茶。
茶水色泽很淡,看着像清水,可在这烟雾里却泛着一层说不清的光。
他心底泛起一丝本能的警惕:
喝了之后,代价到底是什麽?
童子见他迟迟不动,忽然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很乾净,也很诡异——像是早就知道你会犹豫,也知道你最终还是会端起这盏茶。
姜劲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终究伸手,端起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