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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冤家路窄

    「那孙掌柜口口声声说看着咱们可怜,把咱们收进学堂,实际上呢?不过是一张热炕,每天给几口糊糊粥罢了。说到底,他也只是拿咱们做个善名。」

    沙谦说这话时,脚步没停,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被巷子里的烟气听见似的。他腰间那只小神龛随着走动轻轻晃着,供香细细一缕,顺着衣襟钻出来,又被冷风撕开。烟气贴在鼻翼处,有种潮湿的甜腻,让人想咳,又不敢咳。

    「只有变强,只有强到能碾压他们,才能让他们真正臣服,心甘情愿地服你丶敬你。」

    「别的不说,就现在——若是再遇到姜劲丶王大牛丶秦二,你就知道什麽叫差距。」

    这句话落下时,他侧脸在暗处一闪,眉骨阴影更重,眼底却亮得过分,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小截灯芯,火苗抖着往外窜。那亮光没有温度,反而像冷针,一下一下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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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狗蛋默默听着,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沉默点头,跟在沙谦后面继续巡逻。

    他不敢顶嘴。也不敢多问。自从点了红灯之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话多不是错,错的是说错话。说错话的人,往往连错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已经被「规矩」碾碎了。

    拐进一条小巷,迎面走来两个人影,看着有些眼熟。李狗蛋下意识眯起眼,透过神龛弥漫出的烟雾盯了两眼。

    还好,只是没点灯的普通人。

    这是他点了红灯以后自然而然学会的第一个本事——甚至不算学,自己就会了。像是你闭上眼,就知道哪边有火丶哪边有水;像是你从此以后走在街上,能分辨每个人身上那点「香气」的浓淡轻重。

    也正是让他心里最不舒服的地方:相比点灯得来的保命手段,庙儿神教先教会他们的,却是如何分辨「谁该防」「谁该动」。

    谁该防——那些身上香火更浓丶或气息更「硬」的;谁该动——那些没点灯丶没靠山丶像野草一样的普通人。

    说得好听叫「辨敌我」,说得难听,就是教你一眼看出谁是对头。

    他垂下头,打算继续跟着沙谦往前走。他心里已经想好了:等巡逻完,晚上就照沙谦哥说的试试。也许真是自己太惜命了——可他又不觉得惜命有什麽错。人命如草芥,不更说明除了自己,没人会在乎自己的命麽?

    可越这麽想,越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点灯那晚。香菸灌进喉咙的感觉像吞了一把细碎的灰,呛得人眼泪直流,偏偏旁边那些老红灯还笑,说「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庙儿神才认你」。

    他也想起那些人对着神龛磕头时的模样,像不是在拜,而是在把脑袋往地上「交」。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走着走着,李狗蛋忽然发现前面的沙谦停下了脚步。

    他纳闷抬头,刚要开口,沙谦有些嘶哑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真是好久不见啊。」

    「姜劲丶王大牛。」

    ……

    姜劲看着面前的沙谦与李狗蛋,面无表情,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出了意外,而且……有些棘手。

    这地方是庙儿神教地界,巷子窄,退路少。更麻烦的是面前这两人。

    尤其是沙谦。

    沙谦的眼睛亮得不自然,像灯芯被人硬生生拔高了,刺得人发寒。很明显,他恐怕已经点了红灯,成了庙儿神教的人。

    李狗蛋虽没沙谦那股逼人的气势,但身上的穿着与腰间弥漫烟雾的神龛,也已说明身份。他站在沙谦半步后,手指不自觉扣着衣角,像是随时想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哟,这不是沙谦和李狗蛋麽?」王大牛不咸不淡地开口,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把包袱在身上扎紧,「怎麽?几天不见,身上的伤养好了?」

    沙谦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王大牛还敢这麽说话。下一刻,他嘴角一咧,嗤笑出声,目光从王大牛扫到姜劲,又从姜劲扫回王大牛,像在掂量猎物的斤两:

    「口气这麽大,我还当你已经点了灯。怎麽?没找到出路?」

    「自然赶不上沙谦兄弟。」王大牛掏掏耳朵,淡淡道,「谁能想到,都被搞成那样了,还能被庙儿神教捡回去。现在看——这是点了红灯了?」

    「捡回去」三个字像针,戳在沙谦脸上。他脸色一沉,眼底那点亮光忽然冷得更厉害,像刀刃抹了霜。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捡回去」的。

    沙谦脸色一沉,随即狞笑:

    「两个还没点灯的外人,也敢从我们庙儿神的地界走?不知死活。」

    他一步要上前,肩头微动,像随时要伸手按住二人的头颅,把他们摁进烟气里去。可还没迈出第二步,身后的李狗蛋忽然伸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袖子。

    李狗蛋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姜劲和王大牛,凑到沙谦耳边低声道:

    「沙谦哥,算了,让他们走吧。别忘了……庙儿神不让咱们这些红灯对普通人动手。」

    这一句提醒了沙谦。可让他就这麽放二人离开,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能盯着二人,脸色阴晴不定。

    王大牛显然也猜到沙谦在顾忌什麽,嘴角一翘,昂着头道:

    「怎麽?沙谦兄遇见咱俩,就是叙旧的?没事的话,我哥俩可走了。」

    说着,他与姜劲便要绕过。

    「慢着!」

    沙谦咬牙一喝,像终于抓住了能出手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王大牛怀里捧着的包裹上,眼神微眯,计上心来。他抬手一指王大牛胸口的包裹:

    「你俩来这里带着什麽?不会是对我庙儿神教不利的东西吧?打开给我看看。」

    「这是什麽道理?」王大牛手一紧,捂住包裹,脸色微变,「你庙儿神教的红灯,能随便翻路人的包裹?」

    「那自然不是……」沙谦见王大牛脸色变了,心里更笃定,笑得更冷,「可你俩也不是外人,是同乡,还是学堂里出来的『少爷』。我怀疑你们带了不乾净的东西,打开看一眼,不算坏规矩吧?」

    他把「少爷」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狠,像在把他们的体面撕下来踩。

    他话说着,见姜劲始终不吭声,更来劲,伸手就往王大牛怀里探。

    就在指尖将要碰到包袱的一刹那,他忽然感到了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点灯前他认不出来;可现在点了红灯,却熟得扎心。

    ——皮娘娘的气息。

    这一瞬间,沙谦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僵在半空。

    这两个人不仅进了庙儿神教的地界,还不知用什麽法子,把皮娘娘的气息藏在包裹里!

    沙谦脑子「嗡」地一下。

    怪不得一路巡逻的人没拦——他们俩没点灯,气息浅,确实容易漏过去。可现在被自己撞见了……

    怎麽办?

    那包裹里的气息凝得吓人,甚至比他这点了红灯的供香还重。他若当场喊人,二人多半走不了;可最先死的,恐怕就是自己。

    沙谦喉咙发乾,后背一层冷汗悄悄冒出来,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腰间神龛的烟气在抖,像被那股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李狗蛋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不懂沙谦「嗅」到了什麽,只看到沙谦伸出去的手突然僵住,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狗蛋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指尖冰凉,嘴唇发白,却还强撑着问:「沙谦哥……怎麽了?」

    沙谦没回。怕自己一张口,声音就抖。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姜劲看着沙谦那张惊疑不定丶冷汗渗出的脸,淡淡道:

    「怎麽?你不是要查我们的包裹麽?怎麽不动了。」

    他转头:

    「王大牛。」

    「嗯?」

    「把包裹打开,让这两位红灯弟子好好看看,里面到底是什麽东西。」

    「得嘞!」

    王大牛虽疑惑地看了姜劲一眼,却还是听话,捧起包裹就要解。

    包裹将开未开,红绳已露出半截。

    那一抹红在灰白烟气里晃了一下,像血丝,像灯焰,像一根随时能把人勒死的绳。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把按住了王大牛的动作。

    「不用……不用打开了。」

    他说得很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按住包裹的那只手掌心全是汗,湿得发冷。

    王大牛抬头,正撞上沙谦渗着冷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