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李泉润身形暴起,右手疾如闪电,从身后夥计怀中扽出两张明黄符籙。他指尖夹符,悬于额前,口中咒文如碎玉落地,急促而阴冷。未等残音散尽,符籙已穿透那两根颤颤巍巍的银针,死死封住了二人那如黑洞般张开的口窍。
紧接着,他单手扯断系在粗盐罐上的朱砂红绳,反手一扬。
淡黄色的原盐如一阵乾燥的砂雨,劈头盖脸地覆在符籙之上。方才还在地上如濒死之鱼般抽搐挣动的两人,在盐粒触碰到皮肤的一刹那,身形竟诡异地僵死住了,连眼珠都定死在眼眶顶端,只露出大片的丶惨白的死鱼眼。
原本嘈杂的铺子瞬间坠入死寂,唯余门外一众乡亲那被恐惧攥紧的丶压抑的呼吸。
隔着那道门槛,远处的目光里藏着敬畏与希冀——他们看不清那符文上的玄机,只瞧见那惨绝人寰的嚎叫止住了,便以为是这李家少爷神威显赫,制住了劳什子的脏东西。
可立于场边的姜劲与王大牛,却从那凝固的空气里嗅到了一丝未尽的凶险。
这场戏,远没到收场的时候。那尊废了大功夫请来的红绳香牌,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色泽,静静地躺在法坛正中。
李泉润并未急着起身,他蹲在二人头顶,十指如鹰爪般紧紧扣住人中位的银针。随着他虎口发力,缓缓拧转,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紧接着,异象陡生。
原本萦绕在二人面门丶如附骨之疽般的黑气,像是寻到了泄洪的闸口,顺着银针的螺纹丝丝缕缕地渗出,最终尽数没入下方的淡黄粗盐中。不过瞬息,那盐堆便如同浸了墨汁,黑得发亮,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腥甜。
姜劲冷眼旁观,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他暗自冷笑:这李泉润虽是个跋扈的纨絝,但这手「拔丝抽茧」的引气功夫,倒确实得了几分真传。
接下来,该是那香牌登场了。
场中,李泉润已然擎起那枚暗红色的香牌。眼见银针上的墨影散尽,他猛地抬头,阴鸷的目光在姜劲脸上剜过,随即暴喝一声,将香牌狠狠掼在二人眉心之间:
「灯童引命,还香换灵!」
此言一出,那些漆黑如煤的盐粒仿佛生了灵智,疯狂地朝中间的香牌聚拢。黑色流光顺着木纹飞速窜入,香牌的色泽愈发娇艳欲滴,红得近乎妖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贪婪地攥取着那股被提炼出的邪力。
随着黑烟被香牌吞噬殆尽,地上的夫妻二人气色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虽然唇色依旧惨白如纸,但那股透骨的阴戾之气已然冰消瓦解,只像是害了一场大病,从鬼门关前打了个旋儿。
李泉润如释重负,抬手揩去额角细密的白汗,拍了拍长衫,施施然站起身。
铺子外,雷鸣般的感激声瞬间爆发,将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娘娘慈悲!李少爷真是活神仙降世!」
「这般年岁便有如此造化,李家当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旁的方掌柜也顺势堆起假笑,夸了两句。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眼角馀光甚至在那姜劲身上飞快一掠,见其神色自若,不禁心中一凛,匆忙收回了目光。
作为全场焦点的李泉润,正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快感。他双手虚按,看似谦逊,实则挑衅地望向角落里的姜劲。
却不料,姜劲非但没有想像中的萎靡,反而正一脸如沐春风地看着他,甚至还调皮地比了个大拇指。
李泉润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那香牌分明锁了这小子的命灯,以此为引,他此刻理应气虚血亏丶冷汗淋漓,纵使是天生异象,也该支撑不住倒地才对。
怎会如此从容?莫非在强撑?
正犹疑间,李泉润忽觉腕上一阵冰凉。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那枚香牌上的红绳,不知何时竟如活物般缠上了他的手腕。
一股钻心的阴寒瞬间贯穿全身,他脸色刹那间褪尽了血色,身躯摇摇欲坠。
「李少爷累着了,快扶住!」乡亲们以为他是法力耗损过度,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摁在椅子上。
只有李泉润听到了心底传来的那种恐怖的「索取」声——他这才惊觉,刚刚驱邪所耗费的,根本不是姜劲的命灯,而是自家「娘娘」亲自从他身上扣走的「灯油」!
他眉头紧锁,任凭周围嘈杂,脑中却如雷鸣:
那是姜劲的命灯没错,可为何自己的一番转嫁,非但没损他分毫,反而惹得娘娘直接对他这个教中弟子下了狠手?
唯一的解释是:刚才消耗的,竟然是娘娘自己的灵韵。
他死死盯着姜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小子,莫非跟娘娘有什麽见不得光的渊源?
但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若真有渊源,姜劲断不可能还是个没点灯的凡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小子,怕是被娘娘看中了,成了『选定的器皿』。」
想到这里,李泉润看向姜劲的眼神中,竟诡异地浮现出一丝同情。
他深知皮娘娘的「青睐」意味着什麽。那是绝对的红灯弟子,是请神上身最完美的「壳子」,也是死得最快的那一批灰烬。
所谓契合,不过是更容易被抽乾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自己费尽心机,靠着老爹提拔才得娘娘一丝回应,如今来到方掌柜这儿谋划,却撞见了这麽一个「祭品」。
一股莫名的忌惮涌上心头。既然是娘娘看上的人,若是死在自己手里,怕是全家都要陪葬。
正神游太虚,姜劲已然悠悠走近,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庞在眼前放大:
「李少爷,您这脸色……瞧着可不太妙啊?」
「没丶无碍……只是脱力罢了。」李泉润咬着牙应道。
姜劲认真地颔首,语重心长道:「确实,劳心太多最是损身。李少爷定要好生调理,万一落下什麽病根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泉润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他盯着姜劲那张诚恳的脸,只觉脊背生寒——这小子,到底是在装傻,还是在给自己念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