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润盯着姜劲那张近乎透明丶甚至带着几分憨厚的笑脸,心中的疑虑像是被风吹散的炉灰。他暗自冷笑:到底是山里出来的雏儿,纵使这命灯生得古怪,教娘娘多看了两眼,骨子里终究也只是个给人跑腿丶求个安稳的苦力罢了。
虽然从当下的局面看,现实的确如此卑微。
而此时,姜劲的心底却缓缓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凉意。
「甚好,这二世祖终究只长了一副傲慢的皮囊。」姜劲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方才确实动了杀心。在他那套近乎残酷的生存逻辑里,如果李泉润察觉到了自己与「皮娘娘」之间那种难以言说的诡谲联系,那麽为了不让这种联系成为催命符,他会毫不犹豫地在百里镇的某个阴暗巷弄里,让这位少爷永远闭嘴。
幸而,对方选择了自我脑补。
「看来,他对我倒是客气了不少。这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有时真是最好的挡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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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顾虑消弭,姜劲正欲转身,却见李泉润伸出一只苍白如纸的手,指尖微颤,像是拎着什麽烫手的山芋一般,将那枚香牌递了过来。
「今日的事……谢了。」李泉润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晚一秒那红绳就会再次缠上他的手腕,「往后在这铺子里,咱便是自家兄弟。这牌子是你废力气请的,我用完了,还你。」
姜劲站定身姿,神色变得极度认真,甚至带了几分诚恳的推辞:「李少爷何必如此见外?只要教里用得着,这香牌你尽管留在身边便是,我年轻底子厚,不妨事的。」
「你不妨事,我有事啊!」
李泉润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哀嚎的咆哮。他现在看这枚香牌,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吸乾他精血的怪胎。
可场面上,他还是强撑着那副大公无私的笑脸,语气客气得有些僵硬:「姜兄弟客气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说到底我也只是借用,断没有长久霸占的道理。」
话音未落,他便已强行拉过姜劲的手,将那枚阴冷的木牌迅速拍在了他的掌心,随后像是触电般飞快缩回了手。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李少爷抬爱了。往后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招呼。」
「好说,好说。」李泉润点着头,嘴角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他看着姜劲那张诚恳的脸,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冒寒气,总觉得这小子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给自己扎小人。
姜劲将香牌妥帖地塞入怀中,馀光扫向不远处的王大牛。
大牛心领神会,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憨厚憨笑。
在那一刻,少年的默契在废墟般的铺子里悄然流动。对他们而言,与信得过的同伴联手在这诡谲的人世间「做些坏事」,往往比做一百件善事更让人快活。
乡亲们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的黑盐丶断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
李泉润因耗损过度,此时已由夥计搀扶着,像一滩烂泥般瘫软着去了后院歇息。
而方掌柜则像是一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老乌龟,重新挂起那副「生人勿进」的冷脸,一头扎回了里屋。
王大牛一边拾掇着地上的杂物,一边压低声音咒骂着:「那个老狐狸,刚才李泉润设套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放,分明是跟那姓李的一夥的!」
姜劲默不作声地清扫着残渣。两世为人的阅历让他早已习惯了穿透情绪的迷雾去看本质。
他讲究的是逻辑,是那种能救命的冷硬逻辑。
方掌柜为何不提醒?
无非两个因由:其一,这风险虽大,却不致死,且有转圜馀地。他那一身金纹血与满腹阴力,便是方掌柜敢于「作壁上观」的底气。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种吃人的教派地盘上,最隐秘的关系,才是最坚实的底牌。
方掌柜作为孙掌柜托孤的人选,其人品毋庸置疑。他今日表现出的种种冷漠与疏离,极有可能是一种名为「保护」的伪装。
越是在人前避嫌,在关键时刻爆发的力量就越发致命。
若是方掌柜真像大牛期待的那样,整天对他嘘寒问暖,那姜劲反而要考虑是否该连夜卷铺盖逃命了。在这个世界上,看一个人,永远不要听他吐出了什麽辞藻,而要看他脚下踩出了什麽脚印。
此时的姜劲,只想在这百里镇扎下根来。
两人打扫的动作麻利而轻快,王大牛甚至不知不觉间哼起了家乡那支跑调的俚曲。
第一天登门,便有了落脚地,还顺手办成了一桩足以立威的差事。
在少年的逻辑里,这就是站稳了脚跟。
姜劲也难得地放松了心弦。不仅是因为有了定所,更因为今日已是初五——那个通往古庙丶探寻禁忌真相的日子,又近了。
「劲儿哥,咱在这百里镇也算开了个红头,不得好好庆祝一番?」
打扫完毕,王大牛一脸促狭地凑上来,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对酒精的渴望。
「庆祝?你想怎麽弄?」姜劲看着他那副馋样,心中微动。
「那还用问?」王大牛抬起手,做了一个豪迈的仰头姿势,「找个暖和的地方,整两口呗?」
整两口?
姜劲有些恍神。前世那些熬夜加班后的微醺时光,与如今生死悬于一线的紧绷感在脑海中交错。
这诡异地界的酒,到底是个什麽滋味?
见姜劲动摇,王大牛赶紧趁热打铁:「别犹豫了!今晚说啥也得喝两口,全当是给咱哥俩接风洗尘了。」
姜劲终究是笑了,点点头道:「成,听你的。可这人生地不熟的,哪儿来的酒肆?」
「嘿!我早就在办事儿的时候撒抹好了!」王大牛拍着胸脯,一脸得意。
月华如霜,百里镇的雪地映射着淡淡的幽光。
姜劲跟着王大牛,熟练地穿过几条曲折回旋丶透着冷气的窄巷。
不多时,一家名为「归客」的简朴酒馆便横在眼前。
酒馆门梁上斜挂着一面褪色的红幡,一左一右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那红光在漫天积雪的映衬下,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暖。
那一瞬间,姜劲有些失神。
他想起了前世北方的冬夜,临近年关时,家乡的庭院里也会挂起类似的红灯笼。
那抹红,曾是温暖与团圆的符号;可在这百里镇,红灯笼却更像是某种禁忌的眼眸。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挥散那些无谓的愁绪,跟着兴奋的王大牛掀开厚重的丶带着霉味的门帘,跨步走了进去。
然而,预想中的鼎沸人声与酒浆香气并未扑面而来。
屋子里确实坐满了人。
但,整个酒馆却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丶绝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