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劲分身端坐于高台之上,黑雾掩映下的目光透出一股苍茫。他沉吟片刻,那道宏大而渺远的声音再度在古庙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皮纤纤,吾遣此童随你,是因其命格于你有大裨益。好生温养,不可怠慢。若有异动,即刻入庙来报。」
皮娘娘原本还因这不请自来的「傻鬼童」而感到几分累赘式的烦躁,此刻听闻神明亲口将其定性为「馈赠」,那点怨气瞬间在威压中烟消云散。
她错愕地回望了一眼正痴傻拽着她裙角的童子,随即心头狂喜,忙不迭地再度叩首,声音里满是受宠若惊的颤音:
「原是神明慈悲……奴家浅薄了。谢神明垂怜,奴家定将其视若至宝,不敢有半分差池。」
「尚有一事。此童未曾点灯,非吾信徒。往后若非有吾亲召,尔等不得擅自以此法入庙。退下吧。」
「奴家知晓,定当谨守规矩。」皮娘娘谦卑地伏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动也不敢动。
古庙内翻涌的黑雾陡然一凝,随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瞬间抽离。原本重逾千斤的空气重新变得轻盈,香案上跳动的黑色火苗也归于沉静。皮娘娘战战兢兢地等待了良久,直到确认那股压在她灵体上的原始恐惧彻底消失,才敢大着胆子抬起头。
高台之上,那道伟岸的身影早已不知何时隐入了虚空。
「娘娘,神明见此间无事,已然移驾了。」
一旁的姜劲恰到好处地开了口,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只有「内臣」才有的自若。
皮娘娘挺直腰板,原本温婉如水的面孔迅速结上了一层寒霜。她嫌弃地瞥了一眼姜劲,眉头微蹙,眼神中那种邪祟特有的清冷与倨傲重新爬上了眉梢。她先是素手一招,将那还冲着姜劲傻笑的童子强行遣出古庙,随后才盯着姜劲,语调冷硬:
「你入庙了?」
姜劲心中暗自冷笑:「方才在神明面前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转头到了我这儿就摆起娘娘的臭架子了?逼我开大号教你做鬼是吧?」
可心底归心底,面上他还是保持着那副谦卑中带着讨好的笑意,拱了拱手:
「托神明的福,进了铺子,现下在方掌柜手底下听差。」
「方掌柜……」皮娘娘抿了抿那双没有血色的唇,似乎在记忆的泥沼中翻找着这个名字。片刻后,她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那铺子倒是个安稳去处。你且在那待着,凡事机灵点。等过些时日你摸清了门路,我便做主,将那掌柜的位置匀给你。」
「娘娘厚爱,小子惶恐。」姜劲客气地推托着,「方掌柜平日里做事还算周全负责,小子初来乍到,不敢觊觎。」
「负责?」皮娘娘像是听到了什麽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刺骨的冷嗤,「呵,你我如今也算在神明座下共事,这种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便省了吧。他若真是刚来时的那个方显宗,倒也称得上尽责,可惜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坏了瓤的空壳子罢了。」
姜劲心头猛地一跳,这方掌柜背后果然藏着深渊。他忙压低声音,追问道:
「娘娘此话何意?莫非这方掌柜……以前出过什麽变故?」
「具体缘由,我亦说不透。」皮娘娘摇了摇头,那件彩袍上的山水图案随着她的动作诡异地流转着,「我大多时间都在这雁翎山的阴脉里沉睡。记得那方显宗刚来时,是拖家带口的,领着正值妙龄的妻女。那时他本事高,心气也硬,香主曾多次夸赞他打理皮行的手段,连我这不入尘世的邪祟都对他有几分印象。」
姜劲眉头紧锁。他今天在铺子里待了一整天,可从没见过什麽妻女,甚至连半点女人的生活痕迹都没瞧见。
「那后来呢?」
「后来?」皮娘娘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某次我醒来,听香主提起,说方显宗在出货途中失踪了。我当时曾试着在山中搜寻他的魂迹,竟是一无所获,本以为他已在那深山老林里喂了野狗。谁曾想,没过几日,他竟自己回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回来后的方显宗,人还是那个人,可整个人却变得木然枯槁,像是一截长了人皮的烂木头。他的妻女也从此绝口不提。我瞧他不顺眼已久,总觉得他身上透着一股子令人发腻的陈腐味。你好好做着,既然你我是神明牵线的『自己人』,这铺子交给你照看,我才算真正放了心。」
姜劲心下愕然。
他想起了李泉润。那位李大少爷背靠教中高层,为了一个铺子的空缺还要假模假样地走访调查,费心经营。而到了自己这里,只要点点头,那无数人眼中的「肥差」便如熟透的果子般主动坠入怀中。
他忽然有些理解前世那些削尖了脑袋往圈子里钻丶宁可当狗也要攀高枝的人了。这种「降维打击」式的资源分配,确实能让人上瘾。当你抱住了真正的大腿,上位者指缝里漏出的一点余沫,都足够寻常人奋斗几辈子。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哪怕这权力来自于邪祟。
但姜劲还没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晕头。方掌柜的异常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危机感上。
「娘娘抬举,小子受宠若惊。只是我毕竟刚到百里镇,很多门道还没摸清,这掌柜之位……且容后再议。」
皮娘娘见他没有利欲薰心,反而多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
姜劲见时机成熟,赶忙趁热打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一事……明日方掌柜便要给小子点灯了。娘娘,您看这事儿……」
「点灯怎麽了?」皮娘娘下意识反问,随即想到了什麽,面色一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姜劲讪笑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小人物的精明与讨好:
「娘娘,小子听闻拜祟点灯,以红色最尊,亦与娘娘您最为亲近。可您瞧,小子如今身上担着神明的差事,若是直接点了您的红灯,万一两股气息在体内冲了撞,惊扰了神明……那小子可担待不起。」
皮娘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讨厌过一个凡人。
在她看来,姜劲简直是在拿神明当令箭,在庄严的「点灯」仪式上跟她玩起了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把戏。她好歹也是统领一方的皮娘娘,此时竟然被这个少年整得有些掉价。
可想到高台上消失的那尊恐怖存在,她只能生生压下怒火,闷声道:
「神明行走,确不宜点我本源红灯。用不用我去跟香主打个招呼,免了你这差事?」
「万万不可!」姜劲忙摆手,脸上一片赤诚,「小子初来乍到,若成了唯一不点灯的『异类』,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不仅方掌柜会疑心,李泉润那些人也会盯着我不放。小子的意思是,这灯……咱得点,只不过不点红的,咱点个『青灯』,不温不火,既全了规矩,又不坏了神明的气息。您看……成吗?」
皮娘娘死死盯着一脸谄笑的姜劲,气得胸口起伏。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邪祟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把点灯当成职场生存的手段。但出于对那未知神明的极度忌惮,她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话音刚落,姜劲却又凑近了几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皮娘娘脊背生寒:
「娘娘大度!实不相瞒,小子还有个同来的兄弟,也是个实诚孩子,他也想……顺便点个青灯。」
「姜劲!你莫要得寸进尺!」皮娘娘终于忍不住叱喝出声,阴风骤起,吹得她彩袍猎猎作响。
却见对面的少年非但没怕,反而面色肃穆地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随后,他那根手指极其隐秘地丶颤巍巍地指了指高台上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宝座。
皮娘娘的怒火瞬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她瞳孔微缩,声音颤抖着压低到了极致:
「你是说……他,也是神明选中的人?」
姜劲面不改色,煞有其事地沉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