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娘娘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微微眯起,死死盯着那一脸坦然的姜劲。
在那一刻,这位在雁翎山盘踞多年的邪祟,心底深处正翻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狐疑。她并非凡俗,那些「扯虎皮拉大旗」的伎俩见得多了,可眼前的少年,竟敢在那个恐怖存在的地盘上玩弄这种虚实博弈?
「他哪来这麽大的胆子?」
但很快,这种顾虑便被她亲手掐灭了。以她的认知,即便借这少年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在祂的「神国」里弄虚作假。
可紧接而来的,是另一种名为「幻灭」的疑惑——祂为何像是在搞什麽「荒野扶贫」?
放眼望去,祂召进庙里的,不是这副没骨气模样的毛头小子,就是躲在暗处不点灯的流萤。
「难道……那神明真的只是个精通欺诈之术的空架子?只是仗着这古庙的某种位格,才将我诓骗至此?」
这怀疑如同一颗带毒的种子,瞬间在皮娘娘荒芜的魂体中生根发芽。她已经暗下决心,待回归雁翎山,定要掘地三尺,探寻那山洞中是否藏着某种瞒天过海的古阵。
心中虽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下了姜劲的请求。
姜劲见状刚欲开口道谢,神色却蓦地一滞。
不远处的香案上,那沉寂的道铃突然微微震颤,发出一阵轻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
不同于皮娘娘先前那种几乎要撞碎庙门的野蛮呼唤,这阵铃声显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对未知神性的尊崇与卑微的试探。
「啧,算计着时间,那两位转生者终究是等不及了。」
姜劲心中暗自苦恼。今晚为了应付这皮娘娘,他在酒馆里耽搁了太久,眼瞧着初五的聚会时间已近尾声,那两位「大佬」显然是坐不住了。
他瞄了一眼依旧立在原地丶似乎并不打算离去的皮娘娘,心中一紧。
「应是其馀『行走』在召唤神灵,娘娘若无他事,不如先行回避?」姜劲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台阶。
「行走?」
皮娘娘眉梢一挑,非但没走,反而稳稳地立住了身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不正是送上门来的测试机会麽?
若是推门进来的依然是些阿猫阿狗般的角色,那便足以佐证她心中关于「欺诈神明」的猜想。
姜劲见她这副「监考官」的架势,先是一恼,随后却在心底冷笑起来。
「既然你非要见识见识,那便让你看看什麽叫真正的『高端局』。」
他原本还担心转生者的秘密会泄露,但转念一想,陈北和尹若烟都是千年的狐狸,见有生人在场,断不会自揭底牌。反而,他可以藉此机会,给这两位转生者展示一下古庙新收的「打手」规模,顺便也给皮娘娘这野性难驯的邪祟,套上一道精神枷锁。
「让你们知道,咱这古庙收的,可都是能让一方天地变色的狠角色。」
姜劲念头通达,随手一招,那道铃便如生灵智,凌空旋飞,摇曳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
大殿内黑雾瞬间沸腾。
「召。」
两道身影先后在凝固的雾气中由虚转实。
皮娘娘屏住呼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死死锁定了降临的来者。
率先踏出迷雾的是尹若烟。她本欲低眉垂首向高台上的虚影请安,却在落地的一刹那,敏锐地察觉到了殿内多出了一股极其浓郁的丶甚至带着几分血腥气的阴气。
她面容陡然一肃,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红芒暴涨!
那视线如利箭丶如烙铁,瞬间洞穿了皮娘娘刻意维持的人类皮囊。
那一刻,皮娘娘只觉魂体一寒。
在尹若烟的红芒视界中,皮娘娘那张娇艳的脸庞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滑如镜丶却生满了数千只转动眼球的狰狞真身。
数千双眼睛与尹若烟的红芒撞在一起,那是邪祟本能的惊悚反馈。
「竟然……一眼便剜穿了我的本相?」皮娘娘心头巨震,原本挺拔的脊梁不自觉地缩了几分。眼前的女子虽然看似并无滔天妖力,可那双透着某种异界气息的法眼,却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窥视感」。
尹若烟在看清那真身后,面色虽依旧冰冷,心底却险些掀翻了理智。
「皮娘娘?!神明竟然……真的把这尊杀神给收服了?!」
她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木架。
果不其然,最顶层的莲花灯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盏燃烧着漆黑火焰丶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命灯。
尹若烟暗自咬牙,心底五味杂陈。这段时日,她为了讨好那位「神明」,甚至暂时放下了药铺的财路,动用一切手段调查皮娘娘的香主与隐秘。本想着靠这些作为进项,去神明那儿换取更高级的术法,谁曾想,神明转手就直接把正主儿抓来当了「同事」。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还没等尹若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第二道身影已然在黑雾中撕开了一条裂缝。
在那道身影浮现的瞬间,皮娘娘那原本还试图抗衡的魂体,竟毫无徵兆地剧烈颤栗起来。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丶生理性的战栗。
如果说神明带来的压力是如山岳般的不可违抗,那麽这股新出现的气息,给她的感觉则是——天敌。
空气中,突然响起了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哗啦丶哗啦……」
那是来自九幽深处的丶勾魂索的律动。
皮娘娘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长相,脑海中便被一种极度的恐慌侵占。在那黑雾缭绕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尊身披玄黑铁甲丶面色惨白如纸的威严身影。
那种气息,是大荒野之于羔羊,是阳间律法之于山泽草寇!
「鬼……鬼差?!」
皮娘娘在心底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作为一方邪祟,她最怕的不是比她强的妖孽,而是那些拿着公文丶佩着铁锁的阴间官差。更何况,这尊降临的存在,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凝炼得如同实质,那分明是吞噬过无数邪祟魂灵后的凶煞之威。
她甚至顾不得向高台上的神明告退,求生本能战胜了一切自尊。她猛地一挥袖袍,魂体化作一道急促的彩光,逃也似的遁出了古庙的空间。
但在那残影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她看到那个提着漆黑锁链的黑衣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踏出迷雾,嘴角挂着一抹玩味而深邃的弧度,甚至还挑衅般地挥了挥手中的铁链,朝着她那即将消散的影子,投来了一个仿佛猫捉老鼠般的丶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嗡——」
皮娘娘猛地睁开眼,视线重新回到了那座阴暗潮湿的小庙中。
她跪倒在冰冷的供桌前,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有馀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生怕那里已经套上了那根漆黑的铁锁。
祂……祂到底是什麽级别的存在?
不仅能驱使那个天赋异禀的「预言者」少女,甚至连一尊拥有极高位阶的阳间鬼差,都成了祂座下的提线木偶?!
而那个平平无奇丶甚至有点市侩的野小子姜劲,竟然能成为这两尊大能的同僚,甚至在地位上隐隐平起平坐?
「除非……」皮娘娘瞳孔收缩,想起了一个她从未敢深思的可能性。
「除非那个姜劲,原本就是神明留在凡间的『肉身』,或者是某位早已陨落的神祇重修的『炉鼎』!」
想到这里,皮娘娘心底最后一丝怀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庆幸。
「还好,我刚才……答应了那个小子的请求。」
……
古庙大殿内。
陈北斜睨着那道彩光消失的方向,手里熟练地转动着那根缠绕着黑烟的勾魂索,语调有些散漫地对高台上的虚影以及一旁的姜劲说道:
「姜劲,刚才溜走的那位是谁啊?那身打扮……瞧着可不像好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