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皮娘娘。」姜劲收回投向虚空的视线,「咱这尊神明先前瞧她那身剥皮换影的本事还有几分意趣,便顺手收了,充个行走的门面。」
「怪不得,那妖妇一见我这张脸,就跟见了活阎王似的。」陈北闻言,紧绷的脊背这才松了下来。他冲一旁的尹若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经久不散的丶属于停尸房的冷意。
姜劲看着陈北这副模样,心中的好奇猫爪般挠着。他往陈北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
「北哥,说实话,你这一遭『阳间行走』的升迁,实力真能盖过那个在雁翎山盘踞百年的老妖?」
没等陈北开口,一旁的尹若烟已然恢复了那副慵懒却深邃的神情。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指尖轻绕发丝,轻笑一声:
「在这古庙里,实力的强弱固然要紧,但『位格』的克制才是死穴。即便陈北现在的道行未必能稳胜皮娘娘,那妖妇见了他,照样得魂飞魄散。」
「这又是何道理?」姜劲一脸虚心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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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鼠之辈,天生宿敌。哪怕那只是一只尚未满月的雏猫,只要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属于猎食者的低吼,偷油的老鼠便会骨软筋麻。」尹若烟目光幽幽地看向陈北,「皮娘娘这种东西,按阴律本该在咽气那一刻就被钩锁拿去地府。如今世道崩坏,阴阳失序,才容得这些带着怨气的烂肉在阳间成气候。可她们骨子里刻着对阴司官威的恐惧——陈北身上穿的是这身官皮,闻的是地府的冷香,他就是走在阳间的法度。对上他,皮娘娘那十成本事,怕是连七成都使不出来。」
姜劲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再次审视身边的汉子。
入眼处,陈北还是那个陈北。可细细端详,却能瞧见他眼底透着一股子灰蒙蒙的丶不带生气的死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缠绕的黑烟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浓稠了几分。这种改变不属于五感,更像是某种来自**「秩序」**层面的威慑。
「喂,姜小子,你这眼神怪瘮人的。老子还是活人,别拿看标本的眼神盯着我看。」
陈北被盯得发毛,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恐怕姜兄弟是在心里盘算,若是哪天走投无路了,是不是也能领一份鬼差的口粮。」尹若烟在一旁揶揄道。
「嗨!那老哥我可得死命拦着你了。」
陈北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那张苍白的苦瓜脸瞬间皱成了一团,满腹苦水倾泻而出:
「别看老子现在出门自带黑烟特效,看起来威风凛凛,这背后的苦,真是谁当谁知道。老弟,这阳间鬼差的差事……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下,连尹若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之前在王家庄,我见你晋升时那般气派,还以为你从此脱了桎梏。我记得阴间鬼差最怕日光,只能在子夜时分那点阴影里刨食。你如今成了阳间行走,难道还没能摆脱这些条条框框?」
「摆脱?那简直是做梦!」
陈北痛苦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闷声传出:「虽然现在日光确实晒不死我了,但这代价……老子简直是把命卖给了那帮坐在森罗殿里的混球。我原以为成了阳间差人,怎麽着也能混个中层,每月发几个指标,手底下再配两个阴间的小鬼跑腿……」
他仰起头,望着古庙顶端那些深不见底的黑雾,目光中充满了名为「社畜」的忧伤:
「可结果呢?不给配手下也就罢了,上面还空降了一个『上司』死死盯着。那老东西比前世的KPI考核还要变态,网格化管理,二十四小时待命。我连来这古庙开个会,都得打着『老宅探亲』的幌子打申请,还得看那老王八的脸色。」
陈北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前世今世的绝望:
「妈了巴子的,老子上辈子就是个苦哈哈的程式设计师,天天在格子间里敲代码,加班加到看谁都像乱码。我儿子两岁了,我见他的次数还没见产品经理多。好不容易熬到个部门主管,原想着能老婆孩子热炕头了,结果一口气没倒上来,猝死了。本想着这辈子换个轨道,混个阴差当当,吃一份公家粮。谁成想啊……到了这,我还是逃不脱打工的命!」
姜劲沉默了,这种跨越两界的悲凉感让他也有些共情。他沉吟良久,伸出手,极其沉重地拍了拍陈北的肩膀,语气诚恳得有些残忍:
「北哥,凡事往好处想。至少在这儿,你不用半夜十二点被拉进工作群里回『收到』。再说了,前世你天天加班,儿子对你也没啥印象。等过几年你媳妇改了嫁,那孩子保不齐能有个更负责任的亲爹,他能过得更幸福。你在这儿安心搞事业,不也算是件好事麽?」
「……」陈北僵住了。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盯着姜劲:「小子,你确定你是在安慰我?我怎麽觉得我这心窝子更疼了呢?」
眼看陈北快要陷入对「前世父爱缺失」的深度抑郁,姜劲赶忙咳嗽一声,生硬地扯开了话题:
「咳……说正事。北哥,你现在被阴司盯得这麽死,我之前托你盯着百里镇那几个馀孽的事,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事儿我正要跟你说。」陈北缓了缓神,提起了正经事,「肖宅那一战后,我由于刚晋升,确实没料到会有这麽多琐事缠身。你让盯着那几个锁魂陈家的馀党,我一个人确实分身乏术。不过你放心,老哥我既然应下了,就不会断了线。」
「需要我动用药铺的人手吗?」尹若烟问道。
「不必。这次我借着『探亲』的名义回来,就是为了把这摊子事儿交接出去。我已经找了个靠得住的人帮我死死咬住了,出不了岔子。」
「人选?」姜劲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是谁?」
「那是我的亲胞弟,办事比我这种外来客还要狠辣几分。」陈北言简意赅。
「他也是……转生者?」姜劲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倒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土悍匪。」陈北见姜劲和尹若烟神色紧绷,知道他们在担心暴露风险,随即爽朗一笑:
「放宽心,我给他的理由天衣无缝。在他眼里,我这个大哥是由于『神明显圣』才当上的官差,他对我交代的差事从不质疑。况且,我那胞弟在某些事情上的风格……」
陈北脸上露出一丝诡谲而神秘的微笑:
「他可比咱们这些顾虑重重的转生者要『激进』得多。有机会,我定要介绍你们认识,你们绝对会喜欢他那一身『民风淳朴』的气质。」
「哦?」姜劲心中暗动。在这个充满禁忌的世界,一个比转生者还要激进的本土人,要麽是疯子,要麽是极度危险的野心家。他下意识追问道:
「你那胞弟,尊姓大名?」
「我陈家起名,向来规整。我名陈北,占个北字;他则占个东字。」
「陈东。」
「陈东……他的实力,又到了哪一层?」姜劲记下了这个名字,试图评估这个新出现的变量。
「实力这东西,在他身上不好估算。」陈北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极富玄学色彩的评价,「那得看……他身边那时候有没有『祖宗』跟着。」
姜劲心头凛然,看来这陈北家也是个不容小觑的。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陈东兄弟了。那几个锁魂陈家的漏网之鱼,现下走到何处了?」
「已经快到『阴水沟』了。」陈北神色转厉,「过了那道沟,就算是进了陈家的祖宅地界了。姜小子,老哥我得最后问你一句——你确定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这趟祸水引回老巢?真不打算在那阴水沟前,把这事儿给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