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劲微微颔首，目光穿过古庙重重的黑雾，落在那早已消失的彩光尽头，语调平稳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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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北哥，你只需让你那胞弟在暗处死死咬住便可。切记，只可远观，不可阻拦。我需要确定的，是他们能一个不落地踏进『锁魂陈家』的朱红大门。」
「这倒不是什麽难事。那几个家伙不过是肖家宴席上的残羹冷炙，没什麽真本事，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魂儿都快吓飞了。」陈北换了个姿势，勾魂索在指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不解地皱起眉：
「但我这心里终归是有些堵得慌。几条微不足道的杂鱼，对咱哥儿几个而言连塞牙缝都不够，为什麽不像在肖家那样，索性来个斩草除根？留着这些尾巴，迟早是祸害。」
说到这，陈北似乎想到了什麽，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局促：
「姜老弟，你不会是觉得……欠了我陈北的人情，不好意思再劳烦我杀人吧？若是存了这份心思，那你可真是太小瞧老哥我了。当初在那死地，我苦寻至纯阴气而不得，是你一手导演了肖家的局，让我攒够了晋升鬼差的『KPI』。如今帮你盯几个跳梁小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若见外，我这脸可没处搁了。」
「北哥言重了。既然同在这一条船上，弟弟我断然不会拿那种廉价的客套来寒了自家人的心。」
姜劲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之所以执意要留他们的活口，并非犹豫杀不杀他们，而是要借他们的嘴，去当这一场大戏的『传声筒』。我要让他们一刻不停地滚回锁魂陈家，把肖家覆灭丶陈玄横死的噩耗，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这锁魂陈家不比肖家。肖家那是地头的草，根扎得深却也有限，拔了也就拔了。可锁魂陈家宗室庞大，其枝蔓如蛛网般盘根错节。单凭咱们三人目前的火候，若要硬生生地将其连根铲除，怕是会被那股庞大的体量生生拖垮。」
陈北拧着眉头，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的眼神猛地亮起，像是前世在代码中找到了致命的逻辑漏洞：
「姜老弟，你是想玩一出『空城计』？故意放人回去，通过他们的恐惧和添油加醋，让陈家那帮老怪物觉得咱们背后有深不可测的底蕴，从而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也说不通啊。一是这几个逃兵压根没看清咱们的底牌，回去说不出个所以然；二来，若要震慑，杀了他们或许比放了他们更有威慑力……除非……」
陈北的呼吸猛地一滞，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的惊叹：
「你是想诱敌深入？想让锁魂陈家……主动来找咱们？」
「没错。」姜劲笑着点点头，那笑容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唯有活着回去的人，才有资格传递假情报。如果这几个人死在了百里镇，锁魂陈家会因为未知而选择保守策略，甚至可能集结全部战力来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但如果让他们『死里逃生』，他们带回去的消息便会是：我们实力有限，虽然杀了陈玄，但也已是强弩之末，所以才无力阻拦他们的遁逃。
只要陈家的人产生了『咱们也不过如此』的错觉，他们派出来的下一波杀手，位阶必然会卡在一个微妙的点上——比陈玄强，却绝不会强得离谱。」
「算计得好深啊……你这是在玩『温水煮青蛙』。」
一旁的尹若烟此时也彻底理清了姜劲的思路，她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又带着几分玩味：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分批次丶小规模地蚕食陈家的中坚力量。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不仅是个泥潭，还是个绞肉机时，这个庞然大物的底蕴恐怕早已被咱们一点点剔乾净了。这简直是……针对大势力最阴毒的『放血疗法』。」
姜劲缓缓点头，刚要说话，心头却莫名一沉。
他看着面前这两位各怀绝技的同僚，意识到自己刚才表现出的这种近乎疯狂的计划，本质上是在拉着他们两人在刀尖上跳舞。陈家一旦发疯，首当其冲的绝不是躲在暗处的他。
他低头沉吟片刻，语气变得郑重而诚恳：
「二位，方才是姜某唐突了。我深知削弱锁魂陈家，目前对你们二位而言，并无直接的利益增项。但我姜劲在此立誓，绝不会让二位白白涉险。
锁魂陈家，是我必杀之敌。据我所知，他们曾是前朝四大家之一，虽说如今式微，但百年积攒的底蕴绝非儿戏。待到陈家倾覆之日，那些秘宝丶功法乃至阴脉资源，姜某分文不取，全由二位平分，如何？」
出乎姜劲的预料，预想中的讨价还价并未出现。
尹若烟莞尔一笑，百媚横生。她不着痕迹地整了整裙摆，语调轻柔却坚定：
「姜兄弟，你确实想多了。咱们同为这诡谲世界的转生者，生前受够了孤军奋战，如今在这异世，又有这位……伟大的神明作保，互相扶持丶彼此成就本就是生存的最优解。若是凡事都要计较个得失，那咱们与这土生土长的丶利欲薰心的邪祟又有何区别？」
陈北更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那神色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豪爽：
「嗨！咱这过命的交情，提银子就俗了。实不相瞒，姜老弟，老哥我刚才想得比你还远。你盯着的是那锁魂陈家，我惦记的，可是我背后那阴司。
既然有了咱们这层隐秘的关系网，既然这古庙能瞒天过海，那咱们为什麽不能……想法子搞一票大的？」
姜劲长吁一口气，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这种志同道合的默契，远比任何契约都要牢靠。他随即被陈北口中的「搞一票大的」勾起了兴致：
「北哥，你有具体的计划了？」
「计划谈不上，只是有个隐约的念头。」陈北尴尬地挠了挠头，自嘲道：
「老子这脑子本就是写代码写坏了的，如今又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自然不如你二人灵光。
我只是在想，咱们现在就像是潜伏在深海里的三枚鱼雷，彼此联络，却无人知晓。那咱们何不借着这份便利，就像在肖宅那样，专门设局去『狩猎』那些高不可攀的资源？既然咱们能吞了陈玄，为什麽不能吞了更大的存在？」
尹若烟闻言，绝美的俏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肃穆，她微微颔首：
「实不相瞒，陈大哥所言，正是我之前反覆推演过丶甚至险些付诸行动的想法。」
姜劲看着这两位往日里一个沉稳丶一个油滑的队友，此时竟都露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进取心，心中不由得失笑。
看来，在这极度压抑丶规则扭曲的世界里，每个人内心的野心都在疯狂滋长。
「其实我也有此打算。只是我目前实力微末，且身处百里镇这处漩涡中心，一直没寻见什麽合适的入场机会，这才不曾提及。」
姜劲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可机缘这种东西，向来是可遇不可求。实话说，我身上虽也带了一些因缘，但那是独属于姜姓后人的禁忌，外人触之即死。咱们若要合谋，必须得寻一个大家都能分一杯羹丶且能全身而退的目标。」
说着，姜劲转过头，望向尹若烟，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刚才若烟姑娘说你有过计划，却未能实施？既然大家已然坦诚相见，不如说出来听听。若真有可行性，咱们三个人一起出手，未必不能在这铁桶般的世道里凿出一个窟窿来。」
尹若烟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她不着痕迹地侧过身，飞快地瞄了一眼那一级级石阶上方丶隐于重重黑雾后的香案与空座，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呼吸能听见：
「不用想了……我原本的计划，现下是万万不能实施的。」
她露出一丝略带酸涩的苦笑，眼神复杂地看向姜劲：
「毕竟，那位护佑我们的神明即便再宽宏大量，恐怕……也不会允许我们这些信徒，去挖祂自家的墙角。」
姜劲闻言一愣。
紧接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逻辑自洽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尹若烟，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莫非……你一开始定下的『机缘』目标……竟然是……」
「没错。」尹若烟闭上眼，像是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
「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尊高高在上的——皮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