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劲凝视着尹若烟那张写满失落的俏脸,心头像是被什麽东西轻撞了一下,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在这座充满了算计与博弈的古庙里,他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决策性愧疚」——他没料到,自己为了制衡皮娘娘而使出的「神明收编」手段,竟在无意间将尹若烟辛苦筹谋许久的「狩猎计划」搅成了泡影。
「到底是自己思虑不周,坏了若烟姑娘的一场大机缘。」
姜劲在心底暗叹,但面上却迅速收敛了情绪,换上一副温和宽慰的口吻:
「想来也无妨的,若烟姑娘。如今皮娘娘既然已成了神明座下的『同僚』,那便是一家人。若是往后真遇上什麽顶级的机缘,咱们大可以拉着她一起下水。多一个本土大祟当战力,总好过咱们单打独斗,不是吗?」
尹若烟似乎并未察觉到姜劲方才那一瞬的脸色微变。她听了这话,先是配合地扯了扯嘴角,随即却又缓缓摇头,目光中透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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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兄弟,你把这世道想得太乾净了。如今皮娘娘进了庙,咱们确实无需再时刻提防她背后的冷箭,但也仅止于此了。至于想让她跟着咱们去争夺丶去劫掠那些禁忌的资源……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姜劲一愣。他转过头,见一旁的陈北也正徐徐点头,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理应如此」的漠然。
「这是为何?」姜劲心头疑云顿起,「既然同在神明座下行走,难道不该是守望相助?」
「姜小弟有所不知。」尹若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像皮娘娘这般自修而成的野路子邪祟,在这百里荒野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你仔细想想,为何偏偏是她皮纤纤能在这百里镇坐稳了江山,享了这麽多年的香火供奉?」
「难道……不是她实力强横,加之机缘巧合?」姜劲试探着回答,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在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在这尊神弄鬼丶杀机四伏的世道,哪有那麽多「天道酬勤」的童话?寻常百姓想活命都得跪在泥地里磕破了头去求神拜鬼,一个邪祟想要垄断一个地界的香火,靠的绝不仅仅是蛮力。
姜劲的思维飞速转动,猛地,他意识到了某种残酷的真相。他倒吸一口冷气,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巍巍地指了指古庙那漆黑如墨的顶端,眼神中充满了探寻:
「你是说……她的上面,还有『天』?」
「没错。」尹若烟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就是你猜的那样。哪怕是在这混乱不堪的废土之上,资源也是有主人的。这世道人丁稀少,能产出的『香火』是定量的。你觉得,那些立于云端的存在,会容许一个野狐禅随随便便就圈了一块地,自己关起门来吃独食?」
那一瞬间,姜劲脑海中闪过白天在那谷仓暗室里见到的景象:一坛坛缠绕着夺命红绳的水缸,一张张被剥离丶悬挂在阴冷空中的人皮……
那些并非单纯的杀戮。那是一个精密的丶带有规模化色彩的生产线。
而皮娘娘不过是一个地头的「代工厂长」。那些被压榨出的精气与香火,绝大部分恐怕在还没捂热的时候,就已经顺着无形的管道,输送到了更深丶更黑的权力核心之中。
「那她背后的……是谁?」姜劲的呼吸变得急促,一种主权被侵犯的危机感油然而生,「神明引她入庙,会不会被那背后的存在察觉?咱们这古庙,难道已经暴露在那些怪物的视线里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木架上那盏燃烧着漆黑火焰的莲花灯。如果皮娘娘是一个引雷针,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在她点燃风暴之前,将其彻底掐灭。
然而,尹若烟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旁的陈北更是笑得有些直不起腰。
「看来,姜老弟还是低估了你用了大半条命才换来的这个地方啊。」尹若烟指了指脚下厚重的石砖,「你且想想,皮娘娘身后的主子,和陈北背后那个掌握阴司秩序的『大家伙』,孰强孰弱?」
「……那自然是北哥背后那位更威严些。」姜劲回想起陈北第一次降临古庙时后背跟着的那道目光,如实回答。
「这不就结了?」尹若烟耸了耸肩,「若是那等货色都能顺着因果摸进这古庙,那陈北背后那位大能,早就把咱们抓去点天灯了。哪还会等到现在,让你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当你的『神明行走』?」
姜劲心中大定,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召见陈北时,那只被古庙自主斩去的恐怖巨眼。
「原来,这古庙的『保密级别』,比我想像中还要高出不止一个维度。」
「得了,姜老弟你别瞎琢磨了。那皮娘娘虽然邪性,但在咱们这古庙里,她翻不起浪花。」陈北摆了摆手,一副老职场人的派头,「不过若烟说得对,不让她参与咱们的计划,是为了保护咱们自己。」
「既然她们发现不了古庙,为何不能带着她一起收割机缘?」姜劲仍有一丝不解。
「祂们发现不了『公司』,但祂们能发现『员工』啊!」
陈北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刚入职丶还不懂办公室政治的菜鸟,「皮娘娘这种有正经『编制』丶带在册『资产』的邪祟,举手投足都在上面的监控之下。咱们哥儿几个不同,咱们在祂们眼里,不过是飘零的灰尘,是可有可无的散人。」
尹若烟笑着接过话头,将逻辑摊开了讲:
「本来咱们三个人联手,去那些三不管的地界搞点副业,即便被某些大能路过瞧见了,顶多也就当成是野狗抢食,入不了祂们的眼。再者说,这世道乱成这样,散修争夺资源是天经地义的,查不着咱们的底。
可要是咱们带着皮娘娘一起动身,性质就全变了。」
姜劲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前世在工位上反覆咀嚼过的社会学模型,脱口而出:
「我明白了。这就好比前世那些单位里的临时工,工资低丶待遇差,私下里搞点兼职丶摆个地摊,上层领导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捅娄子就随你去。
可你要是不仅自己搞副业,还拉着单位里的正式工,甚至利用公司的业务资源去中饱私囊……那这就不叫『兼职』了,这是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对吧?」
尹若烟诧异地扬了扬眉毛,随即掩嘴轻笑,眼波流转中带了几分审视:
「看样子,姜小弟前世吃过不少『临时工』的苦啊?不然,怎麽能总结出这麽一套酸腐又贴切的歪理来?」
「额……也差不多吧。」姜劲含糊地应着,心底掠过一抹自嘲。
何止是临时工,前世的他,分明是一个在入职即巅峰丶加班即呼吸的怪圈里疯狂内卷,最后硬生生把自己卷到了穿越终点线的「资深实习生」。
那是比临时工更没有存在感的丶连档案都进不了决策层的燃料。
「总之,你的比喻虽然促狭,但确实就是这个理。」尹若烟收敛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为了不引起那些不可名状存在的『注视』,皮娘娘这枚棋子,只能放在暗处当守门犬,绝不能带去当猎犬。」
姜劲了然点头。他沉默了良久,目光再次落在那尊承载了无数信仰与诅咒的巨大香炉上,一个困扰了他许久的丶关于这个世界底层逻辑的问题,如鲠在喉,不得不发: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透。」
「罢了,想来你从那一觉醒来就一直在死人堆里爬,有些事,没人教你是正常的。问吧。」尹若烟大方地摆了摆手。
「多谢。」姜劲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案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语气变得异常冷峻:
「听你们方才的意思,这世道人烟稀少,香火不仅是稀缺资源,更是那些邪祟维持力量的『货币』。既然如此……那些真正的大能,为何不乾脆把人类彻底圈养起来?建立起那种高墙环绕丶代代繁衍的牧场,岂不是比现在这种零散的丶看老天爷脸色的收割要高效得多?」
姜劲低着头,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血的理性,自顾自地推演起那套让他自己都感到脊背发凉的「管理方案」:
「圈养,但要绝对控制。不能让他们太闲,必须设计出一套让他们疲于奔命丶不干活就没饭吃的规矩,这样他们就没精力去思考『自由』或是『神明』的真伪。
再分批次地引入邪祟。每当一个牧场的人口密度超过了某个阈值,容易产生集体意志的时候,就制造一场人为的『天灾』或『祟乱』进行清洗。
清洗也要精准。优先抹掉那些没法干活的老弱病残,只留下那些如牲口般强壮的丶能持续产生香火和产出的壮劳力。
通过这种『定期收割丶人为恐慌』的模式,让幸存者觉得不信奉这些『主子』就没法活下去。如此循环往复,才能把韭菜割得既整齐又长久,不是吗?」
话音落下,古庙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姜劲抬起头,却发现尹若烟和陈北正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