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内,那股由姜劲亲手编织的丶关于「人类牧场」的冷酷逻辑,如同一团散发着寒气的浓雾,久久凝固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劲自顾自地描述着那套精密的收割方案,当他从那种近乎理性的推演中回过神,不经意间抬头,却发现整座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尹若烟的脸色在那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下显得惨白如纸,而一旁的陈北,那张本就属于鬼差的脸庞更是扭曲得不成样子,两人正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莫非……我说错了什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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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劲被这种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那种作为「实习生」时面对领导审视的卑微感再次掠过心头。他放轻了声音,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自觉的虚弱,试图打破这凝结的空气。
「错话?」陈北猛地一拽手中的铁链,那漆黑的锁链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连串刺耳的尖鸣,像是在宣泄某种压抑不住的惊惧,「姜老弟,要不是老哥我打你穿越那天起就跟你打交道,知道你还是个喘气的人,我现在就想把你当成这世上最凶的邪祟给拘了!你想的这招,简直比邪祟还要邪祟,比阴司还阴间!」
姜劲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一时间讷讷无言。这种源自现代工业社会丶经过精密测算后的「优化」逻辑,确实太过超前,也太过残忍。
然而,一旁的尹若烟却没笑。她伸出纤长得有些透明的手指,轻轻捋了捋垂在颈侧的散发,眼神深邃得像是要看穿古庙那厚重的青砖墙壁,直抵历史的深渊。
「其实,你说的那个法子……在这片土地上,还真有人实实在在地做过。」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仅是姜劲,连自诩见惯了地府惨状的陈北都忍不住失声问道:
「啥?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丧心病狂的疯子,敢把全天下的人当猪猡养?」
「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尹若烟淡淡说道,语速缓慢,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我比你们两位来这世道都要早些,开慧又早,曾在那些被风沙掩埋的残碑断碣中,听说过一些关于前朝的丶不可言说的秘辛。」
「前朝?」姜劲精神一振。这个词,他已在不同的人口中听过无数次。
在他零星的认知里,那是一个转生者如过江之卿丶正统修行者能搬山填海的黄金时代。那时候的修行者不需要向皮娘娘这种货色摇尾乞怜。
陈北显然也对此一窍不通,他在一旁急促地摇晃着铁链,黑色的烟雾在他周身翻滚:「若烟妹子,快讲讲,那前朝到底是怎麽把自己给玩死的?」
尹若烟苦笑一声,眼神流露出几分向往与哀戚:
「在前朝鼎盛之时,这世道还没烂成现在这副鬼样子。那时候灵气清纯,修行者们走的是夺天地造化的正途。世间虽有邪祟,但在那些能请动神仙下凡的大能面前,不过是挥手即灭的烟尘。
可变故,就发生在那座『鬼洞』出现之后。」
「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起初,只是边缘州县出现了大批难以处理的邪异。当时的皇帝圣明,当即指派监天司精锐下京除祟。江湖豪杰亦是闻风而动,其中领头的,便是当时名震天下的陈丶吴丶姜丶郑四大家族。」
尹若烟看向姜劲,眼中带着几分审视,「那时候的强者,可不是现在的咱们能想像的。据说那时候的姜家老祖,真的能以肉身为媒,请下九天玄女的一丝神念,那一剑之威,能让江河倒流。」
「可就是那样一群浩浩荡荡丶足以平山灭海的绝顶强者,进了那座被称为『鬼洞』的山洞后,竟然全军覆没。没几个活人回来。而那些侥幸爬出来的,神智都已经彻底崩坏了。他们有的在狂笑中抓烂了自己的皮肉,有的在哭泣中自剜双目。没过多久,这些幸存者就都不明不白地死绝了。」
「他们到底在洞里遇见了什麽?」姜劲急切地问道,这关乎这个世界的底层秘密。
「这就是最诡谲的地方。」尹若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虚空中的某些存在,「每个人临死前留下的遗言都截然不同。有的说他在洞里见到了吞噬星辰的怪物;有的说他见到了自己死而复生的发妻;有的说那洞里是一片死寂的虚无,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而有的,却说洞里是仙气缭绕丶长生久视的另一方净土……」
「事后,皇帝曾数次派遣悍不畏死的死士去寻那洞口,可那鬼洞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在那之后,天,就变了。」
尹若烟指了指上空,语气中透着一种彻骨的绝望:
「那一役之后,世间的邪祟呈爆发之势增长。更恐怖的是,那些曾经在祈祷中会降下回应的正神,竟然集体断了联系。有的神明,在信徒的哀求中再次显圣时,声音却变得阴冷扭曲,从慈悲的仙人变成了贪婪的邪神。」
「也就是在那时,世间出了一个大邪神。他真的如姜老弟方才所说,将百姓按照州县圈养起来,建立起一套名为『香火牧场』的秩序。他不需要人类强大,只需要人类在无尽的恐惧中产生最纯粹的信仰,以此作为他成神的养分。直到后来,前朝皇帝拼上了一国的人道气运,才与那邪神同归于尽。自那以后,前朝崩坏,便来到了咱们现下的——聻朝。」
姜劲听得入神,一个盘桓许久的疑问脱口而出:
「那为什麽,转生者在前朝时有很多,到了现在,却变得如此稀少?」
尹若烟深深地看了姜劲一眼,那目光中混杂着怜悯丶忌惮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直到姜劲被看得脊背生寒丶额头冒汗时,她才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那个差点通过『圈养人类』而毁灭世界的大邪神,据传说……他就是一名来自异世的——转生者。」
「……」
姜劲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原来,他方才随口推演出的「最优化管理方案」,竟然在这个世界早已有了如此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怪不得陈北和尹若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在土着和先行者的记忆里,转生者不是什麽救世主,而是带着先进知识与现代恶意丶试图将众生变为薪柴的域外天魔。
「所以,自那场浩劫之后,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都对转生者的身份如临大敌。」尹若烟叹息道,「大规模的猎杀行动持续了几百年。那些能够识别人灵魂波动的秘术,就是在那时候开发出来的。久而久之,能活下来的转生者,就只剩下咱们这些学会了潜伏的『可怜虫』了。」
姜劲沉默良久,心中那些关于前朝的拼图终于在这一刻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但他脑中的疑问反而更多了:那个鬼洞到底是不是转生者的「降临点」?那些沉睡或黑化的神仙,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转生者的秘密而选择了自我封印?最重要的是,他脑海中的这座古庙,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到底扮演着什麽样的角色?
古庙内的气氛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大家都失去了继续谈笑的兴致,这一场穿越时空的「历史课」,让三人的肩膀上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就在尹若烟即将离开大殿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麽琐碎的小事,转头看向姜劲,眉眼间带着几分属于女性的丶微妙的歉意:
「对了,姜劲,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肖家的肖母……不知你是否还有印象?」
姜劲的神色一沉。他怎麽会忘记?那个肖钦临死前满含怨毒的眼神,以及他在准备斩草除根时,肖母身上突兀暴起的黑烟。那是一个母亲也是肖家残留的馀孽。
「怎麽了?她逃到哪儿了?」
「逃不掉了。」尹若烟轻声说道,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掉进沟里的废品,「今天我回那片林子取回我安放的『吊客』时,在那丛荆棘地里发现了她。」
姜劲眼皮微跳:「你安置吊客的林子,通往哪里?」
「通往百里镇。」尹若烟坦然道,「肖家覆灭后,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逃到镇上,向陈家的弟子通风报信,想拉着你同归于尽。可她命不好,偏偏一头扎进了我藏在林间的『吊客阵』里。等我发现她时,她已经被那几具吊客吸乾了阳气,挂在那歪脖子树上,成了那林子里新的一员。这事我觉得该跟你打个招呼,毕竟当时……你是想留她一命的。」
姜劲听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惋惜。他抬起头,望着大殿上方那些虚幻的丶跳动着的幽火,语气淡然得有些残酷:
「我不怪你,若烟姑娘。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我曾给过她机会,可她心中杀念太盛。她明明捡回了一条命,却还要拖着那副残躯,在寒风中跋涉百里去告发我。她不是死在你的吊客手里,她是死在了自己的执念里。这就是因果报应,谁也救不了她。」
尹若烟闻言,有些诧异于姜劲的冷彻,但随即释然地点了点头,身形化作一抹残红,消失在虚空涟漪之中。
大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陈北不知何时也已离去。姜劲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丶散发着古老气息的殿堂中。
他静静地仰望着高台上那张空无一人的宝座,摩挲着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气,呢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古庙……到底是谁的?」
「而我……又会成为下一个『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