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劲自嘲地失笑,旋即缓缓摇了摇头,在那寂静的大殿中,这种自问自答显得荒诞且幼稚。
可任凭是谁,在听闻了尹若烟那番关于「前朝邪神亦是转生者」的谶言后,恐怕都无法维持心如止水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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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劲从未像此刻这般,用一种近乎审视敌人的目光环视着这一方空间。
此前,他视古庙为穿越者的恩赐,是独属于他在这个崩坏世界赖以生存的「金手指」。可现在,一种冰冷的凉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如果这古庙真是那位邪神留下的遗物呢?
如果祂并未真正消亡,而是在这深邃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下一位承接其意志与罪孽的「炉鼎」呢?
这种怀疑如同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扎在姜劲的认知深处。但他别无选择。
在这个邪祟如麻丶秩序坍塌的时代,离开了古庙的庇护,他甚至无法在百里镇活过一个晌午,更遑论与陈北丶尹若烟这些游走在阴影中的同类保持联系。
「纵使你是邪神遗留的饵,我也要连钩带线一并吞下。」
姜劲合上眼,心中那股独属于年轻人的丶混不吝的倔强压倒了恐惧。他不信命,更不信仅仅凭藉一方空间,就能剥夺他作为「人」的意志。
退出古庙时,窗外夜色正浓。
这一日的奔波与博弈,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心力。困意如潮水般将其淹没,在这一铺热炕之上,姜劲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次日清晨,一抹清冷的曦光挤进窗棂。
姜劲睁开眼,身边的位置早已空了。王大牛这小子,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干起活来确实是把快手。
姜劲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间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他走到木盆前,发现里面已盛满了沁凉的井水。
他微微一笑,捧起一把水拍在脸上。
那冰冷的触感像是一针清醒剂,让他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第一天的工作,在百里镇特有的潮湿气息中拉开了序幕。
一整天,方掌柜都像是在人间蒸发了。
反倒是李泉润,这二世祖表现出了令人意外的沉稳。他极其自然地占据了柜台后的主位,修长的指尖在泛黄的帐本上缓缓滑过,不时提起笔,在墨色中勾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线条。
姜劲在一旁冷眼观察。李泉润安静得有些诡异,帐房内只有毛笔摩挲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单调得让人心慌。
王大牛则在那儿上演着「无声的控诉」。
他一个人承包了铺子里所有的重活,挑水丶劈柴丶晾晒老皮,累得满头大汗。跟着李泉润来的那几个夥计,自打昨日料理完邪性事儿后便没了踪影。
大牛气不顺,扔木柴的声音震天响,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地面砸穿。可李泉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被打扰了,也只是从帐本中缓缓抬起头,冲着大牛露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随即便重新沉入帐目之中。
姜劲看着这一幕,心头却猛地一紧。
他在这个圈子里嗅到了危险的信号。李泉润这种性格,绝非大度之人。他此刻的隐忍,绝不是在退让,而是在蓄势。
那种冷笑,更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上钩的蠢猪,正在心里计算着切割的脉络。
「这二世祖,在憋更大的坏。」姜劲摩挲着指尖,心中暗自提高了警惕。
果然,当残阳被地平线最后一丝阴影吞噬时,变故陡生。
一直紧闭的内室房门被推开,方掌柜如同一具活过来的古画人影,施施然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裁剪极其合度的明黄道袍,一头花白的长发被玉簪束得不染尘埃。手里擎着一柄造型古朴的木剑,眉眼低垂,竟真有几分羽化登仙的仙风道骨。
可姜劲分明在那道袍的针脚里,嗅到了一股子怎麽也遮不住的丶属于陈年老皮的骚气。
方掌柜立在柜台后,闭目养神,像是在静候某种冥冥之中的约定。
就在姜劲纳闷之际,门外那寂静的雪地里,突然传来了几声沉闷而有力的踏响。
「唏律律——」
马嘶声凄厉如哨,撞碎了百里镇死寂的夜。
「快!贵客已至,迎门!」
方掌柜蓦地睁眼,眼中竟透出一股病态的癫狂。他那黄色道袍在跑动间左右摇晃,在那昏暗的光影里显得荒诞且可笑。
王大牛正抓着门板擦拭,闻言一个激灵,顺势推开了沉重的店门。
冷风席卷而入,与之同来的,是几尊如石雕般的丶令人窒息的身影。
黑夜中,立着几匹通体褐红丶筋骨虬结的高头大马。
马身上披挂着如同祭祀般的红绸,在大雪中喷吐着白热的烟气。最令姜劲心惊的是,每匹马的马嚼子下方,竟都悬着一盏摇曳的红灯笼。
那红光粘稠得近乎实质,在雪地的反光中氤氲出一片诡异的血晕,将马头映照得如同地狱归来的梦魇。
马上坐着的,是几个身披大红长袍的男人。
他们一言不发,面部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其中两匹马之间,竟用一条漆黑的锁链牵着一口沉重的黑木箱子,悬在半空,随着战马的律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姜劲眯起眼,瞬间认了出来:
这是昨天在酒馆里,那几尊让满屋子三教九流噤若寒蝉的——红灯弟子。
「几位红灯小哥辛苦,快请入内。」
方掌柜迎了上去,语气谦卑得近乎谄媚。
几道红色的身影翻身下马,那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人味儿。他们抬起木箱,径直闯入了铺子的厅堂。
姜劲与王大牛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接过缰绳,将那几匹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战马牵入后院。绑马丶喂料,待姜劲重新踏入正厅时,里面的气氛已然凝固到了极点。
那口玄黑色的木箱已被平搁在桌案中央。
随着一名红灯弟子指尖微动,木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关咬合声,「咔哒」一声,两侧缓缓支起两排精密的木架。
木架上,稳稳托着两盏尚未点燃的莲花油灯。
那油灯的造型,竟与姜劲古庙里的那一盏有着七分诡异的重合。
「你俩,别在那儿戳着了。」
方掌柜转过头,声音乾涩得如同沙石摩擦,「去后边洗把脸,换身整洁的行头。今夜……是你们点灯入教的大日子。」
姜劲心思电转,领着手心冒汗的大牛回了屋。
两人对坐,水盆里的倒影在烛光下摇晃。王大牛此时像是个由于过度紧张而漏气的风箱,呼吸沉重且急促。
这个平日里靠着一身蛮力横冲直撞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了某种决定生死的审判。
「劲儿哥……你说,咱能点个什麽色的灯?」大牛抹了一把刚洗完又渗出来的冷汗,胖脸在昏黄中显得有些凄然。
姜劲看着他,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想点个什麽样的?」
王大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恐惧都排空:
「我昨儿一晚上都没敢合眼,就在心里琢磨这事儿。红灯那是拿命去填的无底洞,咱不能碰;白灯呢,又实在太窝囊,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思来想去,还是你说的那种青灯最好……不显山不露水,好歹能落个安生。」
姜劲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居然在关键时刻生出了一丝生存的直觉。只不过……
想起昨夜里那雷鸣般的呼噜声,姜劲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若是那样的动静也能叫「没合眼」,那天底下怕是没几个清醒人了。
「走吧,是福是祸,总得揭了盖子。」
姜劲整了整衣领,带着王大牛重新踏入了正厅。
那几名红灯弟子如同一堵移动的红墙,悄无声息地立于他们身后。大殿内没有任何烟火气,唯有方掌柜那急促且焦虑的声音在回荡:
「磨磨蹭蹭作甚!还不快点灯?若是怠慢了这几位爷,有你们好果子吃!」
方掌柜的指尖死死扣在桌沿,目光如钩:
「那个胖子……对,就你!你先来!」